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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捷報 (二)

2026-09-23 08:59:56 作者: 終南山C

  「據生擒賊人供稱,當日伏擊之地,是一處山林,賊眾潰散,各自逃命。劉將軍縱有萬夫不當之勇,是怎麼在亂軍之中,精準斬首三十四級,而且都留全顱以備勘驗的?」

  「小劉將軍親歷戰陣,可為鄧某解惑?」

  「小劉將軍?」鄧藩錫的聲音突然提高。

  劉澤佐正夾菜的手僵在半空,額角瞬間見汗。那三十四級首級怎麼來的,他心裡門兒清。他求助地看向劉澤清。

  「大哥....」

  「說正事的時候,沒有大哥!」劉澤清臉色一沉,喝道:「既然鄧大人問你話,你就照實說!扭扭捏捏,跟個娘們一樣!」

  劉澤佐心一橫,撂下筷子,站起身抱拳,「回大人!當日賊寇依仗地利,負隅頑抗!末將....末將率領家丁,奮勇衝殺。賊人膽寒,潰不成軍。末將趁勢追殺,這才斬獲頗豐!」

  「至於具體數目....亂戰之中,實在.....實在是記不清了!首級....都是兒郎們奮勇割取的,末將不敢貪功!」

  「奧,對了!末將的功勞是其次.....大人!」他與劉澤清對視了一眼,繼續說道:「大軍一日無糧,軍心便一日不穩!沒我們這些武人在前頭擋著,這世道....指不定亂成啥樣!糧草的事.....」

  「哦?」鄧藩錫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便不再看他。

  他目光轉向旁邊一直低頭裝鵪鶉的同知汪康,「汪大人,你與劉將軍是老相識了,他適才所言,可算是合情理?若你也覺軍糧刻不容緩,此事便由你督辦,回頭給他送去?」

  汪康心裡叫苦不迭。上次在魯王府鳴銃彈壓,已是惹了禍,全靠鄧藩錫周全。此刻這分明是神仙打架,他哪敢摻和?

  他晃晃悠悠站起來,身子打擺,舌頭似乎都大了。

  「鄧....鄧大人.....劉、劉將軍....今日這酒....實在...實在性烈....」

  「卑職....卑職頭昏腦漲,眼前發花....」

  「這等軍國大事.....干係重大....卑職....卑職見識淺陋,不敢.....全憑諸位大人....明....」話未說完,他腳下一軟,便要癱倒。

  身後的賈志恩眼疾手快,連忙扶住。汪康順勢大半身子靠在他身上,雙目緊閉,竟似真的醉死過去。

  說的越多錯的越多,不說則不錯,汪康深諳此道。

  沒用的東西!鄧藩錫心中暗罵,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既如此,就扶汪大人一旁歇息。」

  劉澤清暗自竊喜,認為自己和汪康的關係夠硬。如此一來,糧草之事便有望了。

  「那個,賈....賈什麼?」鄧藩錫目光落在扶人的賈志恩身上,「現居何職?」

  賈志恩將汪康扶到旁邊椅中躺好,轉身跪倒道:「回府台大人話,小的賈志恩,在汪大人麾下巡捕司當差,尚無官身,不入流品。」

  「你平日隨汪大人巡街,可見民生疾苦?」鄧藩錫問,「依你之見,這糧,是該緊著軍營,還是該先顧百姓?但說無妨。」

  賈志恩頭抵著磚地,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小的不敢妄議。小的....小的只說說這幾日所見。」

  「臘月二十八,小的巡至南城根。破廟簷下,躺著母子三人。婦人已僵,兩個孩子,一個約莫五六歲,一個還在襁褓,縮在娘親懷裡,也都沒了氣息。身邊有個破碗,碗底.....還結著冰。」

  「守廟的老乞丐說,娘仨是曹縣逃荒來的,等了三天粥廠放粥,沒等到。」

  

  他抬起頭仰視著鄧藩錫,「正月初一,東門粥廠。排隊領粥的人,排了一里地。鍋里的粥清得照見人影。」

  「一個老漢領了粥,沒走兩步,摔倒在地,碗碎了,粥灑在地上。老漢就趴在那,用手去掬混著土的粥湯....小的扶他起來,他卻說『官爺,俺實在是餓得沒力氣了,就連碗都端不起來了』。」

  ……

  「小的斗膽說一句。軍營雖無糧,但軍士尚有舊糧可食,有餉銀可買。百姓無糧,便只有死路一條。小的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人命關天。求大人們開恩,留點糧食....活人吧!」他重重磕下頭去,咚的一聲悶響。

  劉澤清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他盯著鄧藩錫,腮幫子肌肉微微抽動。

  「你可進過學?」


  「回大人。」賈志恩依然低著頭道:「小的只在幼時跟著先生讀了幾天書,不敢稱進學。」

  「起來吧。」鄧藩錫正眼看著他,「哪怕只讀了一天書,也算是受了聖人的教誨。難怪汪同知器重你,一個吏員,能有此心,難得。」

  他轉向劉澤清,沉重道:「劉總兵,這下可明白了鄧某的難處?餓殍遍野,我這個父母官....愧對朝廷,愧對百姓啊!」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酒也夠了,話也盡了。捷報想必已在路上,鄧某.....恭賀總兵大捷,告辭。」

  劉澤清看著他轉身欲走的背影,忽地開口,「鄧府台請留步。」

  他做了個手勢,劉澤佐連忙上前,與賈志恩一同攙起不省人事的汪康,退了出去。雅間門輕輕合上,只剩劉澤清與鄧藩錫二人。

  劉澤清慢悠悠地用手指蘸了蘸桌上那盤燉肉的湯汁,在桃木桌面上,緩緩劃拉起來。

  一筆,一划。

  一個歪歪扭扭「海」字。

  劉澤清抬起眼,臉上再無半點醉意,「這個『海』,鄧大人可明白?」

  鄧藩錫冷冷地瞧了一眼,「又你是劉總兵的哪位遠親吧?是劉海,張海,還是陳海?」

  「哈哈哈哈!」劉澤清不懷好意地笑道:「我老劉可不敢攀天家親戚。救出來的這位小爺,在龍角山,可不只是觀戰。」

  「臘月二十七夜,賊首劉化、錢賓、王金倉等從後山潛逃,被伏兵截住。混戰之中,這位小爺,親手刃了錢賓。據說用的還是匕首,捅了喉嚨,血噴了一身。哦,劉化的腦袋,也是當著他面割下來的。」

  鄧藩錫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緊緊抓住椅背。他死死盯著桌上的字跡,彷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這事兒,要是傳到京城,傳到都察院那幫御史耳朵里,他們會不會問:宗室子弟,何以親涉戰陣,手刃人命?」

  「鄧大人不會真把鎮國將軍當將軍了吧?還有這割下來的腦袋,到底算不算戰功?我老劉是個粗人,只管打仗,不管糾察。而您身為兗州父母官,藩邸所在,他做了這樣的事.....」

  鄧藩顧不得體面,低吼道:「劉澤清!你當時為何不攔著他?!為何不速報王府?!」

  劉澤清咧嘴,笑著聳聳肩,「糊塗啊,鄧大人!我帶了幾千號人上山,漫山遍野地搜殺,兵荒馬亂,刀劍無眼。我哪能時時刻刻,盯住每一個人在幹啥?」

  「我也是事後才從下面的人那得知!至於報王府,這不是先跟您通個氣嘛!」

  他湊到鄧藩錫耳邊,「不過嘛,我老劉一向敬重府台,更知此事關乎王府清譽。若之前說好的那五千石軍糧能儘快送到營里,我老劉自然會跟底下人交代清楚,也會跟朝廷報功的文書上寫明白。」

  「魯藩鎮國將軍以海,深明大義,於營中鼓舞士氣,但始終居後營安坐,未離半步。剿匪事宜,全系將士用命。至於什麼手刃賊寇...絕無此事!純屬謠傳!這事,就跟府台您,徹徹底底,沒半點干係了。」

  鄧藩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四肢冰涼。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劉澤清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忽然哈哈一笑,拍著自己腦袋,恢復了醉醺醺的樣子,大聲道:「哎喲!瞧我,今日真是喝多了,盡說胡話!鄧哥哥,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我這人一喝多,就愛瞎琢磨!」

  「劉澤佐!死哪兒去了?!過來扶老子回去!這醉仙樓的酒.....後勁真他娘的大!」

  雅間門被推開,劉澤佐慌忙進來。劉澤清幾乎把全身重量壓在他身上,歪歪斜斜,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

  鄧藩錫獨自站在空蕩的雅間裡。炭火將盡,寒意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穿透官袍,直刺骨髓。他盯著桌上那字跡。

  良久,跌坐在椅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小二......結帳。」

  一個青衣夥計滿臉堆笑地小跑過來,「哎喲,知府大人您太客氣了!我們東家說了,今日諸位大人能賞光,是小店天大的福分!這頓酒席,小店請了,請了!大人您慢走,日後常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夥計臉上!


  夥計被打得懵了,捂著臉跌坐在地,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位知府老爺。

  鄧藩錫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碎銀子,大約有四五兩,看也不看,狠狠砸在夥計身上!

  「老子堂堂大明四品知府!吃不起你一頓飯?!要你們請?!滾!都給我滾!」

  也不看地上嚇傻的夥計,鄧藩錫踉蹌著,一頭衝出了醉仙樓。

  涼風一吹,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地一聲,將方才飲下的酒、吃下的菜,連同滿腔的憋悶盡數吐在了石階上。

  穢物淋漓,酸臭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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