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天已經大亮。
鄧藩錫在太師椅上靠了一夜,就連衣服都還是昨日那身。
不知等了多久,腳步聲終於從迴廊那頭傳來了。
俞起蛟掀簾進來,還未來得及行禮,便被鄧藩錫一把拽住手腕。
「俞長史,都這時候了,用不著弄這些虛的。」
鄧藩錫親自斟了盞熱茶,推到俞起蛟面前。
俞起蛟心頭一沉。他在魯王府任長史這麼久,知府衙門也常來常往,從未見鄧藩錫這副模樣。
「府台大人相召,不知....」
「昨夜,劉澤清在醉仙樓設宴。」鄧藩錫打斷他,「席間他說了一件事。一件.....」
「一件天大的事。」
俞起蛟捧著茶盞,靜候下文。
鄧藩錫深吸一口氣道:「龍角寨戰時,六王子隨軍斬賊。親手殺了一名賊首,姓錢名賓,原是王府護衛。」
「咣當!」
俞起蛟手中的茶盞沒端穩,蓋子滑落,砸在桌沿,茶水潑灑一桌。
他顧不上擦拭,只是死死盯著鄧藩錫,半天才擠出聲音,「府台大人,此事....開不得玩笑!」
「千真萬確。」鄧藩錫低聲道:「起初我也不信。昨日宴散,我連夜命人去劉澤清營中查證,軍功簿上,白紙黑字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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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不了。」
「宗室親涉戰陣....」俞起蛟喃喃道:「大明祖制,藩王不干政、不掌兵,便是勤王護駕,也是大忌。崇禎九年,唐王殿下.....」
他沒有說下去。鄧藩錫也沒有接話。
兩人都知道,這種犯忌諱的事若是傳到朝堂之上定是會掀起一個巨浪。他們這等人,輕則丟官,重則人頭落地!
後堂里靜得可怕。窗外隱約傳來早市開張的吆喝聲,賣豆腐的、賣菜的,熱熱鬧鬧,隔著一道牆,卻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俞起蛟愣了許久才問道:「那劉澤清呢?他什麼意思?!這軍功簿,他明明可以不記的!王子隨軍,他若遮掩,誰人知曉?!他為何要記?!為何要讓此事留痕?!」
鄧藩錫冷笑一聲,「俞長史以為他為何?五千石軍糧。他跟我說,若糧草如數送到,他自會在文書上分說明白。若不送....」
他頓了一會,「若不送,朝堂上的御史老爺們,自會知曉兗州府治下,出了一個親冒矢石的鎮國將軍。」
俞起蛟霍然起身,「武夫誤國!武夫誤國啊!」
他來回走了七八步,猛地停住,「此事,除劉澤清外,還有何人知曉?」
鄧藩錫搖頭,「他既敢拿此事要挾,想必已做足準備。書證、人證皆在其手。」
俞起蛟臉色更白:「那....殿下呢?殿下可知此事?」
「應該不知。」鄧藩錫道:「劉澤清說,他尚未稟報王府。但這不過是託詞,他留此把柄,是要挾我,何嘗不是要挾王府?」
「這奏疏....」俞起蛟有些無奈,「我們必須要寫了。」
鄧藩錫苦笑道:「昨夜我想了一宿。不寫,我等坐視宗室犯禁,知情不報,是謀大逆。寫,便要將六王子親歷戰陣之事白於朝廷。聖上多疑.....」
他壓低了聲音,「聖上會怎麼想?魯王殿下縱子干政,意欲何為?」
俞起蛟猛地抬頭,「府台!那劉澤清....他就不怕?!此事捅破,他亦有罪責!宗室涉險,他身為總兵,護衛不力,難道能脫干係?!」
鄧藩錫搖頭,「他怕什麼?他可以說,當日戰事膠著,王子自後營失蹤,未能及時察覺。也可以說,王子斬賊後,他才從士卒口中得知此事,為存其實,不得已錄於簿書。」
「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是我兗州府未能約束藩邸,才致此禍。」
「俞長史,你我與劉澤清同在山東為官,你當知此人。他貪,他狠,可他絕不傻。劉澤清敢把此事亮出來,就已備好了退路。他那一身爛帳,哪件經得起查?」
「可他從不憚於拿別人的把柄,為什麼?就是因為朝廷也要這些丘八們打仗.....」
俞起蛟怔怔聽著,「那府台的意思是....」
鄧藩錫深吸一口氣,「此事瞞不住,也拖不得。眼下,唯有一個字。」
「搶!」
他急急說道:「長史速去王府,面稟魯王殿下,陳明原委。不必隱瞞,也不必粉飾。六王子做了什麼,照實說。殿下自有決斷。」
他直起身,「我即刻行文,遞往省城顏大人那,只說六王子被擄入賊寨,劉總兵攻寨相救,賊酋授首,王子平安歸府。至於親刃賊寇...能不提就不提了。」
俞起蛟愕然,「府台!那軍功簿可記得清楚!屆時兩相核對,豈不是.....」
「那我就讓汪康親自跑一趟,當面給顏大人說清楚。」鄧藩錫打斷他,「只要顏大人能幫忙,那一切都還有救。」
俞起蛟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整了整衣冠,「我這就去王府。」
他走到門邊,忽又停住,回身,欲言又止。
鄧藩錫道:「長史還有何顧慮?」
俞起蛟艱難道:「殿下.....殿下自去冬以來,病體纏綿。若驟聞此事,只怕.....」
鄧藩錫默然。
「總要有人去說。你是王府老人,是殿下的肱股。你去說,是稟報。我去說,便有興師問罪的意味了。殿下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外官質問他的兒子。」
俞起蛟點點頭,不再多言,掀簾而出。
.......
閣內暖意融融。魯王歪在軟榻上,看著庭院裡的朱以海,臉上難得有了點笑意,「哥兒出去這一趟,身子骨倒是結實了些。就是曬黑了些....哼,那幫該剮的東西!」
侍立一旁的趙忠垂首,聲音不高不低,「奴婢恭賀殿下。自小王子平安歸來,殿下氣色也一日好過一日。前幾日王妃還念叨,說殿下這半月進膳比往常香了,闔府上下都跟著歡喜。」
他只揀好聽的應承。軍政大事?那不是他一個王府太監該多嘴的。這份謹慎,正是他能在王府屹立多年的根本。
魯王「嗯」了一聲,沒再接話,只繼續望著外面。
朱以海站在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樹下,身上只穿了一件青灰夾襖,額角已滴出汗來。
陸甲立在他身側,右臂仍纏著布帶,從肘彎一直裹到手腕,卻絲毫不折他那股氣勢。
「公子,出拳不是光靠胳膊。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您方才那一拳,胳膊先動了,腰腿還在後頭,力是散的。」
他說著,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庭中眾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陸甲猛地睜眼。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