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低喝從胸腔深處炸開。
陸甲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拳自腰際打出,拳面直貫樹幹。
「嘭!」
樹皮應聲炸裂,木屑紛飛。朱以海湊近一看,樹幹上竟留下一個淺坑。
陸甲收拳,垂手,氣息平穩如初。他拳鋒處只微微泛紅,連皮都沒破。
「彩!」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喝彩聲四起。幾個太監、丫鬟紛紛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魯王坐在窗邊,微微頷首。趙忠覷著他的臉色,輕聲道:「這位陸甲,倒真是條硬漢。帶著傷,還有這份力氣。」
自打陸家兄弟將朱以海護送回府,便被奉為上賓。救命之恩,王府上下不敢怠慢。
魯王甚至還親自吩咐叫翟良請來為他們醫傷,一個親王對普通士卒如此上心,在整個大明朝也算是頭一例了。
朱以海則趁機纏著三人學武。一則防身,二則強體。
陸甲起初萬般推拒,架不住朱以海一口一個「大師傅」、「二師傅」、「小師傅」地叫,又兼王妃親自發話,三人才戰戰兢兢應承下來。
王妃素對這等師徒名分不很在意。在她看來,不過是個稱呼,還能給兒子添幾個靠得住的護衛,何樂不為?
救命之恩自不必說,單是那份沉穩氣度、一身硬功夫,就比王府里那些花架子的儀衛強太多。哪怕是儀衛司正郭明站他們邊上,也得矮上三分。
經歷了被俘,朱以海算是徹底明白了,他身份就算再高貴,在明末的亂世也是白搭。有一身本事才是硬道理,不說主動欺負別人,好歹也要先保護住自己。
他學著陸甲的樣子,也朝樹幹搗了一拳。步子不穩,身子歪斜,拳頭軟綿綿蹭在樹皮上,惹得眾人一陣低笑。慶春、慶柳兩個丫頭更是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朱以海耳根騰地燒起來,從耳廓一路紅到脖頸。他梗著脖子,假裝沒聽見,只盯著樹幹,像要把那樹盯出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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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聲不停,讓他沒法集中精神。
「都笑什麼啊!」他嚷道:「大師傅,再來一遍!我今兒非得學會不可!」
他扭頭往香溪閣窗邊望去。
魯王正歪在榻上,隔著窗遠遠看著他。父子二人目光遙遙一觸,魯王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動了動,隨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盞。那笑意轉瞬即逝,但朱以海看到了。
陸甲拱手道:「公子,這手藝是水磨工夫,急不得。根基不牢,學什麼都是白搭。眼下只練這最基礎的拳步,半年後,方可習練器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太監,「公子可別小瞧了這幾下,若是學好了這些,等閒之人也是不得隨意近身的。」
「三位小公公,勞駕過來一下。」
三個小太監面面相覷。為首那個臉圓些的更是皮笑肉不笑道:「喲,陸大師傅,您老有何吩咐?」
「請三位過來,搭把手,給公子示範示範。」
為首那人撇著嘴道:「示範?陸師傅是嫌我們哥幾個礙眼,想拿我們當沙包吧?」
陸甲解釋道:「不白干。你們過來打我,若是得手,我自會賞你們幾串銅板。」
那人更是一臉不屑,「嘁!誰稀罕你那幾個臭錢!爺們再窮,也不缺那幾文!想挨揍?自己右手扇右臉,左手扇左臉吧。!」
另兩個小太監捂著嘴,嗤嗤笑出聲。
饒是陸甲性子沉穩,也被這腌臢話激得心頭火起。他臉色一沉,捏緊了拳頭,終究顧忌這是王府,強壓了下去。
「掌嘴!」
一聲尖銳的聲音立刻打斷了幾個小太監,原來是趙忠。
「趙公公.........」說話的小太監看見趙忠,立馬沒了剛的神氣模樣。
「混帳東西!」趙忠臉色鐵青,「誰教的規矩?沒聽見王子叫他師傅嗎?幾日不收拾,皮癢了?就按你們自己說的辦!」
小太監們懵了,「辦.....辦什麼?」
「裝什麼糊塗!」趙忠厲聲道,「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右手扇右臉,左手扇左臉!現在!每邊二十下!給咱家使勁打!」
幾人臉色瞬間發白,哆嗦著抬起右手,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怎麼,要咱家伺候你們?」
「啪!」
為首那太監狠狠扇在自己右臉上。
「啪!」
左臉又是一記。
他不敢停。三聲、五聲、十聲,指印疊著指印。另兩個小太監跪在他身後,也開始一下一下掌自己的嘴。
院子裡靜下來,只剩清脆的巴掌聲。
「好了,好了。」朱以海終是不忍心再讓他們受罰,「趙公公,別讓他們打了。先按大師傅說的,示範給我看。」
趙忠微微躬身,「是,王子仁厚。」
他直起身,掃了那三人一眼,淡淡道:「還不謝小王子恩典?」
小太監們聽了如蒙大赦,連忙磕頭道謝,「謝小王子!謝趙公公!謝大師傅!」
待三人立定,陸甲冷冷道:「來吧?」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想道三個打一個,還是傷員,且手裡沒有傢伙,再厲害能翻了天?
「大師傅,得罪了!」他們怪叫一聲,張牙舞爪撲上去。
陸甲見狀也不慌忙,只是身子微微一側將三人讓了出去,緊接著陸甲身子微壓穩住重心,忍著痛向前狠狠地將拳頭送給了當先一人的肋下。
「哎喲!」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肚子滾倒在地。後面兩人收勢不及,被陸甲順勢一帶,腳下一絆,也重重摔在青磚地上。
陸甲雖帶傷,拳頭分量卻不減。只一拳,三個小太監便癱在地上,哭爹喊娘。
他心中那口惡氣未消,又狠狠踹了幾腳。幾個小太監縮成一團,只剩哀嚎求饒。
「幾個不長眼色的狗東西!」趙忠冷著臉,終究是看不下去,「把他們拖下去,別在這裡礙了小王子的眼!」
陸家退後一步,「公子請看,這就是基本功的重要性,只是一招常人便不可近身。」
朱以海看得眼都直了,「大師傅,這一手多久能學會?」
陸甲沉默片刻,「公子天資聰穎,勤練不輟的話.....一年可入門。」
「整整一年?!」朱以海瞪眼。
「一年僅僅是入門。」陸甲神色認真,「等熟練後,等閒三四人,近不得公子身。」
朱以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庭院裡剛恢復些寧靜,閣外卻陡然響起一陣喧譁。
「讓開!都給我讓開!有要緊事,我要面奏殿下!」一個穿著官袍的身影,不顧阻攔,火急火燎地往裡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