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
兩粒清泠的音響,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指尖,在冰凝了一整夜的湖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為這段演奏拉開了序幕。湖面上本來挺靜,這聲音一來,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水紋無聲地朝四圍漾開,彷佛整面湖都在側耳傾聽。
無人得見彈奏之人,唯有清響隨晚風漫過粼粼湖面。初時弦音低緩沉鬱,微涼疏淡,恰似兩名摯友在寒冬時節相逢,雖然內心火熱,卻受困於嚴寒天氣,凍得話都說不利索,再深再農的情感也無法表達。
片刻後曲調漸起起伏,箏聲陡然蒼涼悠遠,弦音凜冽又柔和,帶著幾分肅殺的孤絕,卻隱約包含絲絲溫情。仿若風雪交加的晚上,兩人在一間小木屋中對著火盆溫了一壺酒,一起痛聲咒天罵地,接著又哀嘆命運的不公。聲聲弦響跌宕蕩漾,揉碎了滿湖月色,將摯友之間惺惺相惜,命運不由人的無奈盡數鋪展開來。
曲至尾聲,樂聲緩緩回落,歸於幽寂綿長,餘音淒婉不絕。一如多年至交好友,縱初心不改,情誼未涼,卻終究拗不過命運浮沉,只留一份相知不易,各道安好的悵然,久久縈繞心頭。
南宮月眉心驟然蹙起:「大師姐怎麼彈這首曲子?」
「嗯?有什麼不對嗎?」
陸長風沒覺得有問題,這不挺好聽的嘛!只不過他沒想到青璃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彈箏,白日裡跟她說,她還推三阻四,真是重色輕友……呃,好像也不能這麼說,她並不喜歡少主!
「當然有,這首曲子喚做『致知己』,是給知己好友聽的。」南宮月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審慎:「師姐彈給少主聽,明顯是不太合適的。難道她不應該選擇一些歡快柔情的曲子嗎?」
致知己……
聽到這三個字,陸長風呆愣原地,久久無言。
兩船共五個人,紫蘿和南宮月是青璃的師妹,她如果想要談給她們聽,平日就有大把時間,犯不著來這裡。而少主和青璃是兩個世界的人,根本談不上知己,甚至連朋友都沒得做。
那這個知己是誰呢?
一時間,百般滋味縈繞在陸長風心頭,欣喜、感激、愧疚……他真的配得上青璃的高看嗎?都說為朋友兩肋插刀,他想要破界梭,青璃答應幫他拿。可是青璃的困境,他卻毫無辦法,連開口說句我來幫你之類的大話都沒那勇氣!
更扎心的是,他方才其實什麼都沒聽懂。如果有人問他彈得怎麼樣,他會說很好,問他好在哪裡,他會說好聽……
「泠……」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沉下去,前方的船也陷入寂靜,再無半點聲息傳來。陸長風怔怔地望著前方,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南宮月只當他是被箏音吸引,笑著問道:「小福子,好聽吧?」
「哦……好聽好聽!」陸長風憨厚地笑了下,還用勁點了點頭。
「好聽就對了,大師姐的技藝,就連師父都不如。」南宮月眉眼彎彎,俏臉笑意盈盈,接著眸光倏然一怔,開口問詢道:「對了,小福子,你和師姐怎麼認識的?」
「哦,是這樣的……上回在少主的回歸宴上,你兩位師姐去跟少主打招呼,我見過她一回。然後今日少主叫我去請她出來玩,又見了一回,所以……」
「是嗎?可我怎麼感覺,你跟大師姐很熟呢?」南宮月妙目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是……啊,不是,師姐你想錯了,我和她真的只是兩面之緣。」
陸長風心道師姐還是師姐,就跟以前一樣,自己心裡有事,很難瞞住她。可他暫時不想說實話,盜破界梭這事太危險了,他不想把南宮月拉下水。儘管南宮月已經長大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認為她還是以前那個性子,一旦告訴她,她一定會沉不住氣,反會招來禍患。
可這女人的直覺就是邪乎,陸長風越是不肯說,南宮月就越是懷疑,一個勁盯著他看。
「小福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她說。
「沒有,師姐,你絕對想錯了……」
陸長風暗自驚心,趕緊把話頭轉向別處,問她在仙界的所見所聞。
很可惜,從南宮月口中,陸長風並沒有打聽到太多有用的東西。一則她入門比較晚,又是個異域人,在這很不習慣,接觸的人非常有限,訊息來源就更有限。二則她天賦好,她師父雖然比較疼愛她,可更多的是督促她努力修煉,很少跟她閒聊。甚至有時候南宮月主動問一些宮內的事,她師父都敷衍帶過,說什麼以後她自然會知道的,不要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些無聊之事上云云。
「啊,這……」
陸長風暗道奇怪,按理說幾十年的師徒情分,都快趕上親生母女了,還有什麼話不能說,也不願意說呢?畢竟南宮月這麼乖巧可愛,天賦還好,她師父沒理由不親近她呀!
想當初,他那麼矬,天賦那麼差,鍾老頭和火師傅不照樣護著他,還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可這天霓仙宮卻截然不同。難道說,宮主修仙已久,又沒嫁人,所以變得清心寡欲,對徒弟也沒多少情分可言了……要是這樣,南宮月的她們的處境,感覺不太妙啊!
「師姐,那你除了修煉,就沒有別的消遣了?」
「消遣?」南宮月表情迷惘,似在思索,然後鄭重地道:「沒有!」
「怎麼會?」陸長風奇道:「你們宮裡不是有很多東西,醫術啊,樂器什麼的,這些不都是要學的嗎?」
「唉,你別提了。師姐們個個都有一樣絕技,就我什麼都沒有,我都羨慕死了,也想學來著。可師父說我入門年限尚淺,要先打好根基,不宜三心二意,學太雜的東西。」南宮月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眉眼間滿是無可奈何:「我跟你說小福子,師父對我可嚴格了,平日裡我稍稍一放鬆,就要挨批評。也就是今日休沐了,否則都不知道該怎麼來見你!」
「呃……好吧!」
陸長風也只能跟著苦笑。修仙的路上,遇到個嚴厲師父絕對是好事。想當初,火師傅不對他那般嚴格,他絕對活不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