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對方捏在手心後，
他在「倪貳」平靜的眼神下，選擇了拿起那杯水一飲而盡。
啪！
隨著水杯放下，已經調整好心態的季莫深吸再吐氣。
他強壓下心底的那抹恐慌，與那個男人對視。
「倪主事，您說的對。」
他也想明白了，反正目的也是爆出這件事。
現在提前有人跳出來，想要與那群幕後人掰手腕。
自己又何必糾結什麼利用不利用。
季莫忽然釋然了：「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互相利用的世界。」
接著，他直接開口：「倪主事，我有一件關於城邦地下輻能補劑的事。」
他在說完之後，先是停頓了下，而見對方沒有追問的意思，便繼續開口：
「那是透過邦民的血肉製造提煉而成的補劑。」
「哪怕我仍在龍虎大學修習，並非正式官員。」他在龍虎大學四個字上，特意咬重了幾分。
「直接說。」一道不容人質疑的話語從「倪貳」口中吐出。
季莫明白自己的小心思被對方看出。
於是，他也不再拖沓，轉而繼續將話題落回到正事上：
「這所謂透過邦民提取而出的補劑，就是城邦的毒瘤。」
說到這裡，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一晚，那間工廠中的畫面。
激盪的紅色濃漿摻雜著血肉骨渣從機器尾部不斷沖刷而出，飛入最前方的大型濾網之中。
那股子的腥臭味和慘狀，他至今都無法忘懷。
「倪貳」見到季莫臉上浮現的不忍之色，眉頭忽然皺起，但沒有選擇打斷。
而季莫還在繼續訴說：「倪主事，我相信我所發現的只是滄海一粟。」
「這麼大的城邦，在過去的日夜中，不知有多少邦民在被人擄去，當做材料。」
「這件事，唯有暴露在陽光之下，才能夠得到真正的遏制，乃至結束。」
看著少年逐漸有些激動的模樣，「倪貳」仍舊淡漠地俯視著。
片刻後，他將藏在桌下的雙手抽出，放在桌面上。
語氣淡然地問道：「現在有個問題擺在你眼前，我希望你能認真思考後回答我。」
聽到他這樣說，季莫下意識將身體前傾。
他明白，對方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問，
接下來的這個問題，極有可能會涉及到最後的走向。
「倪貳」沒有拖泥帶水直接道出：「現在你是一名城邦的城主。」
「時局動盪，城邦每況愈下。」
「現在有一個選擇擺放在你面前。」
「只要選擇犧牲一部分人，就能解決城邦的問題，從而避免更多人的生存憂慮。」
他語調逐漸壓低：「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面對這道難題，季莫的心忽然一滯。
看著這名主動找上他、試圖利用他的主事級官員，
他那先前被強行壓下的恐慌忽然開始涌動。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原先前傾的身軀猛地後仰。
一雙眼瞳微微顫抖，用有些不知該作何情緒的語調說出：
「你.......早就知道了嗎？」
「倪貳」對此毫無表示，他只是漠然地看著少年。
而季莫顯然有些不理解，同時因為此刻已是明牌，他的情緒愈發複雜。
他也沒有顧及，選擇了直接繼續出聲：「為什麼？」
「你明明可以自己完成，明明可以更早結束這一切。」
「為什麼一定要拖到現在？」
他的右手攥成拳頭，狠狠砸向了桌面。
雖然他如今有所成長，但他的靈魂終歸還是一名熱血未涼的青年。
雖然他曾經是條鹹魚，但那深藏在靈魂深處的意志和理念，已經不允許他繼續裝作懵懂少年接受一切。
而對方，依舊沒有搭理，用一雙深灰色的眼瞳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
「回答我。」
「我！......」季莫話還沒說完。
周遭瀰漫的壓迫感頓時化為實質，重重壓下。
他的腦袋被迫磕向了桌沿。
因為被壓制，一身的靈能無法使出，而體魄也還遠遠不如這種珍稀靈材打造的器物。
滴滴答答——鮮血從額角不斷滲出，掉入地面。
此刻的季莫，只覺得腦袋一陣暈乎。
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無法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唰！
緊接著，他的頭顱又被一股蠻橫的靈能拉拽而起。
帶著熱量的鮮血開始順著額頭一路往下頜流淌。
「回答我。」
不知為何，「倪貳」似乎對於他的回答極為重視。
在他的壓迫和強行讓他清醒的情況下，季莫終於想起了那個問題。
他在憤怒，那股怒火甚至壓過了藏在心底的莫名惶恐。
他眼神凌厲，眉眼間流露出了令人忌憚的銳意。
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不會選擇犧牲任何人，城邦的困局，該由掌權者、由規則來解決。」
「不該用無辜者的性命來填坑，拿人命換安穩。」
「這不是救贖，是徹頭徹尾的罪惡！」
隨後，他沒有避讓投射而來的目光，反而強硬地選擇對視。
這一番態度，讓「倪貳」竟然有些微微愣神。
那張如今早已被橫肉布滿的臉，盯著一頭寸草不生的腦袋，同那張數十年前意氣風發、心懷抱負的青年再度重疊在了一起。
但隨後，那青年的幻想，再度被如今的模樣頂碎消散。
而「倪貳」眼神中的恍惚一閃而過，重新變為掌權者的冷酷眼神。
他散開了威壓，同時從儲存空間內掏出了一管中級療愈藥劑扔給對方。
他沒有反駁，而是不咸不淡地點評了兩字：「幼稚。」
接著，他伸手按向了左側的那枚按鈕。
周遭因為靜域術法效果而粘稠的空氣得到釋放。
季莫那鼓脹的雙耳也驟然一輕，整個人也是倚靠在靠背上。
他在注射了對方所贈的藥劑後，極其自然地將其收入自己的儲物腰包內，轉而抽出幾張紙巾擦拭面頰上的血跡。
不過，「倪貳」並未讓他久留，只是輕描淡寫地下達了逐客令：
「你走吧，我已經知道了。」
「今晚再去一趟144街區。」
在聽到對方要他走的時候，季莫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站起身，沒有絲毫留戀地打算邁步離去。
但是，當第二句出來後，他整個人直接停住。
「倪主事，那裡已經沒有任何證據了，我......」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倪貳」的眼神打斷：「遵從我的指令，不要有太多無意義的想法。」
季莫明白，對方絕非簡單之輩，讓他去必定有道理。
只是，他忽然感覺有些奇怪，
明明他是來通報的，現在卻好似變成了其手下一般。
他撇了撇嘴後，無聲點頭應下。
今天的這場會面，讓他明白自己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何況，這件事本就不是什麼讓他抗拒的事。
接著，在季莫走後，「倪貳」那藏於椅背後的陰影忽然開始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