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腳下一頓,上下打量了莫沉一眼。
「道友是外地來的吧?這東台山是卯州八景之首,每日傍晚都有東台夕照之景可看。今日又恰逢十五,傍晚江上還會八景之一的龍壁回瀾看,雙景同天,八景一日見其二,這運氣可不常有。」
說完那青衣修士拱了拱手,急匆匆地跟上同伴往山上去了。
莫沉在卯州輿圖留一過,上面確實標了八處紅圈,水楠村就在其中兩圈的交匯點上,原來表示是八處景點名勝啊。
來都來了,不看白不看。
莫沉索性跟著人流往山上走了一程,找了處不起眼的崖邊石台站定。
落日恰好沉到卯江對岸的山脊線,夕照斜照於江面上,又被水面反射到東台山的崖壁上,整面山壁像是被潑了一層金漆。
山巔的東台在這片金光光暈中懸浮著,其簷角輪廓被金光勾勒得纖毫畢現,遠遠望去猶如散發金光的天上宮殿。
莫沉眯著眼看了片刻,在心裡給這個景點打了個滿分。
八景名不虛傳。
崖邊的人群還沒有散去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
莫沉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席地而坐的修士,有的從儲物袋裡掏出乾糧和水囊,有的索性鋪開蒲團擺出一副打坐久等的架勢,顯然都在第二場景。
不多時,江心憑空起了一道浪,真就是從平靜的水面上無端端地拱了起來。
無風之浪足有一丈來高,狠狠拍在東台山腳下的崖壁上。
浪頭碎成千萬片碎玉,在夕陽金光下四散飛濺,緊接著第二道浪又起,第三道緊隨其後,一浪接一浪,節奏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片連綿不絕的金花。
最絕的是,浪花拍打崖壁的位置恰好是一道天然的凹陷,水聲在凹陷中反覆迴蕩,聽上去倒像是一聲聲龍吟。
龍壁回瀾!
天色漸暗,月亮從東山背後探出頭來,銀輝灑在江面上,與方才的夕照殘光攪在一起,把江水染成一匹半金半銀的綢緞。
入夜後,山道上十幾道劍光同時亮起,拖曳著長長尾跡朝卯州城的方向掠去。
看完了就走,乾脆利落。
莫沉倒也想走,但轉念一想自己跟那個收靈草的老闆還有約,加上不想引人注意,便收了御劍的念頭,轉身隨著一群群凡人往山下走。
山腳下的水楠村比傍晚時安靜了許多。
修士們御劍的御劍,俠客騎馬的騎馬,呼啦啦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背行囊的散修在村里走動。
莫沉按照老掌柜的指引找到了村口那家雲來客棧,門面不大,門口挑著一盞寫著「雲來」二字的油紙燈籠,燈下站著個裹著頭巾的胖掌柜,正腆著肚子指揮跑堂往門框上掛紅綢。
「雲來客棧?」
莫沉忽然想起七十年前自己因妖亂被逼無奈來到卯州,那時傳送陣外就有很多人拉皮條,拉的就是這家客棧。
不成想也在此處開了分店?
「掌柜的,住店。」
莫沉將信物遞過去,那是卯州城張掌柜給的竹牌。
胖掌柜接過竹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生財的笑:「東家打過招呼了,上房給您留著呢,道友來得巧,今日十五,東台山上可熱鬧了,看了夕照還是回瀾?」
「都看了。」莫沉隨口應著,目光掃過大堂。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兩三桌人,都是散修打扮,桌上的酒菜沒怎麼動,倒是一個個都豎著耳朵聽角落裡一個白髮老丈說話。
那老丈正唾沫橫飛地跟鄰桌几個散修講古:「諸位道友莫怪老朽多嘴,這東台夕照龍壁回瀾確實是仙家景致,一年到頭來看的人能把山道踩矮三寸,可是諸位可知道,這兩年看景看出了多少禍事?」
幾個年輕散修互相對視了一眼:「什麼禍事?」
「失蹤。」
老丈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光是老朽親眼見過的,去年秋天有個練氣五層的散修看完夕照之後說要在村里住一晚,第二天人就不見了,後來聽卯州城裡的鎮城衛說,這水楠村一年到頭少說要丟三四十號人,但又不在城內,使用鎮城衛也懶得管。」
鄰桌一個抱劍的修士冷笑了一聲:「荒郊野外的村子,遇上妖獸也不稀奇。」
「妖獸?若是妖獸傷人,總得留點血跡骨頭吧?可那些失蹤的人,連根頭髮絲都找不到,再說東台山方圓百里哪有什麼像樣的妖獸,築基期的修士神識掃過去,連只蟲都藏不住。」
「本地人都學乖了,入夜之後絕不在東台山過夜,你們瞧見這村里那些空著的石頭房子沒有?那都是本地人的,太陽一下山,他們寧肯走十里山路去其他村里,也不在這住。」
「這客棧里住著的,全是外來的?」
「哈哈,不敢打包票,八成是。」
莫沉聽到這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忽然想到掌柜讓這家去水楠村客棧住下等他。
送貨的老闆約在村里見面,是圖方便還是別有用心?
胖掌柜把客房門禁令牌遞過來,「客官,這門禁令牌可以自動感應客房的陣法,屆時可以自動開啟和關閉陣法。」
莫沉接過門禁令牌卻沒有急著上樓,站在樓梯口將神識無聲地鋪開。
客棧里有六個修士,修為最高的竟然是八層的自己,剩下都是鍊氣兩三層的修士。
客棧外的巷道空空蕩蕩,幾隻野貓蹲在屋簷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再遠處是東台山漆黑的輪廓和卯江幽暗的水面。
莫沉正要轉身上樓,餘光忽然瞥見了遠處山坳里一片紅光。
莫沉將法力運轉至雙目,看得更清楚了些,距離水楠村約五里開外,有一山間村莊。
奇怪的是,這村莊戶戶高掛燈籠,把整個山坳都染成了暗紅色。
莫沉思忖一番後,直接翻出窗外,御劍升空。
五里距離,以莫沉的速度,半柱香時間便到。
村口一塊大石,上刻三字,水北村。
從空中俯瞰,這個水北村的布局一目了然。
七八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的石牆茅頂,和水楠村沒什麼兩樣,但每戶人家的屋簷下都掛著大紅燈籠,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
更奇怪的是,村子裡沒有一個人影。
連狗都沒有!
完全不正常。
莫沉懸浮在半空中,神識再次鋪開掃過每一間房屋。
奇怪了,沒有人,也沒有靈力波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沉收斂自身氣息,足尖輕點屋瓦,飛簷而行,隨後懸停與村子正中上空,將神識鋪開。
忽然,莫沉神情一動,落入一戶院中。
隨後,竟發現這些紅燈籠上寫著「奠」字。
不對勁,這他娘到底是白事還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