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蘇安聞言渾身一抖,伏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只有淚水混著血污流了滿面。
於老爺放肆大笑,笑聲在地牢里迴蕩,嚇得其他牢房中的人都縮緊了身子,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笑罷,於老爺拂袖起身,再不看蘇安一眼,心滿意足離去,獨留蘇安獨自跪著。
不知不覺間,十日時間已悄然過去。
這十日裡,莫沉幾乎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一遍遍運轉周天試圖沖開封印,可丹田氣海始終沒有什麼動靜。
不過,那日被頑童當面嘲諷之後,莫沉倒無意中摸出了一點門道。
那就是莫沉發現在自己暴怒的時候,氣血翻湧,再以江湖武功的真氣加以引導,經脈中那股壓制之力便會松上半分。
雖然只會減弱一點點,但好歹是個方向。
可總不能每次嘗試衝破封印,都得先被人指著鼻子罵一頓吧?
這顯然不行,太蠢了。
莫沉暗自腹誹了一句,便收功起身去那顆梨花樹下。
這一日,向瘋子竟以僅存的六根手指,將一曲《昭君出塞》彈得十分完美。
其指法雖不及往日靈巧,而曲調之間卻添了幾分蒼涼,聞者無不心神震動。
曲終之後,莫沉搬來石板坐在向瘋子身側。
向瘋子許是覺得這莫沉與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能懂幾分心中憤懣,於是便主動開口敘談起來。
「話說回來,這落花谷雖名曰谷,實則位於百仞高山之上,山間還設有數道關隘,皆有官兵把守,每次出入都需打點銀錢,就連谷中首富於鴻義也耗不起這等開銷。」
向瘋子略作停頓後轉而看向莫沉,「而你……究竟是如何來到落花谷的?」
過去了十多天,向瘋子終於問出這個壓在心底的疑惑。
莫沉聞言卻目光微閃,避而不答反問道:「那位開賭坊的於老爺……便是於鴻義?」
莫沉心知自己修真者的身份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恐怕會為這對母子招來殺身之禍,故而硬生生轉了話頭。
只是這話鋒轉得實在生硬,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能聽出他有意迴避。
向瘋子輕輕一嘆,並不追問:「罷了,你若不願說,我也不強求。」
「你恨他麼?」莫沉繼續問道。
「恨啊……」向瘋子撫摸著懷中琵琶,閉目沉吟。
「最初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可如今看來,他這般對我,倒像是在替我贖罪。」
「贖罪?我看這世間怕是沒了王法,才要你去向這種人渣贖罪!」
莫沉忍不住想罵醒向詩白。
這瘋子間歇性真瘋?
給賭場贖什麼罪啊?
向瘋子聞言,竟乾笑一聲:「哈哈,果不其然,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你這般傲氣,遲早會害了你。」
說完,向瘋子從布包里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分了一個給莫沉。
「多謝。」
莫沉接過饅頭,本想著裝做吃兩口,卻發現饅頭已經發霉了。
......
莫沉記得自己爺爺奶奶就喜歡留糧食起來存著,等到發霉了拿出來。
自己不願意吃,還說自己不珍惜糧食,他們那輩人如何如何.....
這向瘋子,有些地方還真像自己爺爺奶奶的。
見莫沉沒吃就收了起來,向瘋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忽然正色道:「常人一日不吃飯便虛弱難支,可我觀察你多日,竟是水米未進...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個問題已在向瘋子心中想了多日,也正因此,他對莫沉的來歷愈發好奇。
莫沉沉默片刻,苦笑道:「若我說...我是那些能騰雲駕霧,經年不食的修仙之人,向叔可信?」
那向瘋子聽了,難得笑了起來。
「哈哈,你這小後生真逗,若照這麼說,我亦是仙人!世人見我只有六根指頭,便認定我彈不了琵琶,可在我心裡,十指一根不少,故而什麼曲都能彈成。」
「那你說,我算不算給他們施了個法術,叫他們以為自己聽到了琵琶聲?」
莫沉聞之,一時啞然。
向瘋子仰頭望天,長長嘆了口氣。
「唉......我說不恨他,怎麼可能不恨?只是這恨,早已說不出口了,這世道,吃人吶!早就把人的心境從春天折磨到了冬天。」
這落花谷里的村民心理大多都畸形扭曲,就連小孩子心性也麻木不仁到了一定境界。
反正莫沉自認自己做不到七八歲的時候看著有人被剁手還能在旁邊起鬨。
那向瘋子見莫沉沒回,也不在意,繼續問道:「你來時,可曾注意到谷外那片艷得刺眼的迎春花?」
「呃......見到了。」莫沉尷尬應答。
誰知向瘋子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你還有臉說自己是神仙呢,凡人進出落花谷唯有一條路,那是一條窄得可怕的懸空棧道!棧道外哪有什麼迎春花,和谷里一樣,只種了梨花,更何況迎春花期早於梨花,你個小孩子還想撒謊,得多練兩年。」
村里套路也這麼深嘛?
莫沉無語,只得一笑置之。
這十日中,莫沉已從往來路人口中得知,向瘋子上有七十老母需奉養,家中卻無妻無子。
其祖父曾在朝為官,後家道中落,抱疾而終。
而落花谷中這幾株極為罕見的巨大梨樹,據說便是其祖父在仕途尚順時,命人種下的。
見莫沉不語,向瘋子話鋒一轉:「時辰不早,我該回去為家裡老娘準備晚飯了。」
向瘋子將琵琶細心用布包妥帖裹好,再收入木盒。
臨走時還搖頭晃腦吟道:「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
這瘋子,其行其言,當真叫人捉摸不透。
待向瘋子走後,莫沉盤起雙腿,疊手作子午訣。
莫沉內視丹田,只覺真炁如暗流潛涌,分明仍在經脈中流轉,卻一道黑氣纏繞,任他如何催動法訣,也難調動分毫法力。
媽的!這陰招真賤啊!
莫沉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夷組進入前八的名單。
出雲岫在初試結束後,就會放出每組進入八強的修士名單。
簡稱放榜。
而明夷組根據綜合表現的排名依次是:步錦、柳承風、白為霜、武正信...
武家,武正信,就是你了!
不過武家到底用了什麼靈藥封我靈力?
是常見的封靈草配鎖靈咒?
如果真是這樣就還稍微好辦一些。
莫沉心頭一動,細細回憶。
自己曾經在藏經閣里翻到過封靈草的相關記載,封靈草可以用來施展秘術鎖靈咒,而此秘術雖封印效果極長,卻有一處致命弱點。
只需服藥者氣血翻湧,或者有強烈的情緒波動便可能自行衝破禁制。
只是強行沖開,難免經脈受損,封靈草藥性陰滯,事後須得好生調養。
「有方向,就比乾熬著強。」
莫沉正暗自計劃著,卻忽然看見道上行人紛紛避讓。
「趕緊死開!於大老爺來了……」
莫沉抬眼看去,只見於鴻義挺著個大肚子走來,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壯漢。
氣勢洶洶,陣仗頗為駭人。
「欸?奇怪,每天這個時候那瘋子不是在這梨花樹下的賣藝得嗎?哪去了?」
於鴻義環視一周,未見向瘋子身影,便轉而睨向樹下靜坐的莫沉。
「喂!那要飯的小子!可知那瘋子去哪了?」
「天知地知,而我不知。」
莫沉還在掐著子午決,用內力真氣遊走周天,而這周天都還沒走完一圈,不好中途停下。
因此莫沉只是應付了一句就繼續打坐。
「誒嘿?」
於鴻義挑眉,對身後人說:「這落花谷里的人我多半眼熟,他媽這小子是何時冒出來的?」
一名隨從躬身答道:「回老爺,聽說這行乞的少年是十二日前突然出現在谷中的。」
「哦?難怪見了老子也不懼怕,那我就抓回去打到他怕,在讓他一輩子給我幹活!」
於鴻義用手指著莫沉,「來人啊,這乞丐和那瘋子有牽扯,給我帶走關進地牢!」
什麼鬼?給你臉你還真來啊?
這十天裡,莫沉已經將落花谷摸清,村民只在書上和故事裡聽過修仙者,就連江湖武夫也少得可憐。
因此莫沉雖然不想故意惹事,但心裡也有了底,真要被逼急了,還是能還手的。
然而莫沉還沒起身,一名彪形大漢已應聲而出,擼起袖子便朝莫沉撲來。
壯漢大手眼看就要扼住莫沉脖子,卻見莫沉驟然抬手,扣住大漢手腕反向一擰。
「喀!」
莫沉接著大漢吃痛,順勢將其一推,那大漢便捂著手腕連退數步仰面摔倒。
就憑你也配動我?
莫沉雖失法力,但往日修煉的《歠炎訣》有煉體效果,真要用力了,那大漢的手骨能被莫沉直接抓碎
「這小子好大的力氣!」
聞言,二十餘名打手紛紛上前,將莫沉圍成一個圈。
「倒是於某走了眼啊,手腳這般利落,怕不是尋常乞丐吧?」
於鴻義假意捧了一句莫沉後,當即指著莫沉大喝一聲。
「給老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