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這番敘述，姜沐言瞪大雙眼，不禁再次上下打量起汪曉。
這個男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穿著普通，身份是個網約車司機。
可他剛剛輕描淡寫描述的，是在一百五十碼的高速行駛中，從自己的車頂跳上一輛失控的危化品槽罐車，翻進駕駛室接管車輛，然後獨自駕駛十公里駛入服務區。
每一環，單獨拎出來都夠上晚間新聞。
串在一起，簡直像是電影劇本。
直至過了很久，姜沐言才說出一句完全不符合自己執法人員身份的話：「汪曉，你還是人嗎？在高速行駛的路上從自己車上跳到槽罐車上，這種離譜至極的事，你也能做得出來？「
汪曉聞言哭笑不得：「你這問題就離譜了，我當然是人，正兒八經碳基生物，身份證號能查到的那種。「
姜沐言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致歉：「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太震驚了。主要是你做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
秦月瑤插話：「可他確實做到了。「
「汪曉，這位是？」姜沐言看向秦月瑤，又轉頭看向汪曉，眼中帶著疑惑：「我記得昨晚陪在你身邊的不是這位女生，怎麼一晚上就換了人？「
汪曉聽完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嗆上來：「喂喂喂，姜警官，你這嘴是裝了暴擊詞條嗎？昨晚那位叫林思雅，是個主播，我和她純屬浴場偶遇。實際上，我的社交圈沒你想的那麼精彩。「
姜沐言挑眉：「這麼說來，這位漂亮的小妹妹才是你的女朋友？「
秦月瑤臉頰一紅，沒有出聲反駁。
汪曉趕忙解釋：「她叫秦月瑤，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專程送她返校。剛才處理槽罐車失控時，她也出了不少力。「
他說話時刻意在「我的「後面頓了一下，才接上「朋友「兩個字。
說完，下意識瞥了身旁秦月瑤一眼。
秦月瑤臉上紅暈褪去，笑著主動接話：「是的姜姐姐，我和大叔只是朋友。返校行李比較多，就麻煩他送我一程。「
姜沐言輕輕點頭，表示了解。
安靜片刻，汪曉主動開口：「說起來，這次見義勇為，你們執法部門有沒有對應的表彰獎勵？「
姜沐言神色端正，細緻作答：「我們有完整規範的見義勇為登記、調查與逐級報備認定流程，遵循精神表彰搭配物質獎勵的雙重標準。經過正式評定後，普通見義勇為行為會發放基礎慰問金與榮譽證書；若是事跡突出，成功規避重大交通事故、挽回大量公私財產損失，可申報三等功，對應兩萬元獎金；對於貢獻格外突出、社會影響力大的人員，我們會整理完整事跡材料，正式行文通報當事人所在單位或就讀院校，進行公開嘉獎，納入個人評優參考記錄。「
汪曉擺了擺手：「現金獎勵就算了，我這人有毛病，錢到手就跟指縫裡的沙似的留不住。倒是想麻煩你件事，把這次高速救援的事跡通報給月瑤的江南大學，給她的在校履歷添一份榮譽。「
姜沐言爽快應下：「沒問題，後續我直接和學校方面對接。「
閒聊間，汪曉問出心中積攢的疑惑：「姜警官，我記得你是在白沙市城西交通執法體系任職的，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桐溪？「
姜沐言淡淡一笑：「這次來桐溪，是到當地交管部門做交流宣傳。「
汪曉恍然：「原來是交流工作，我還以為你從白沙市一路追著我跑過來的，搞得跟什麼宿命羈絆似的。「
姜沐言眉眼彎起，語氣隨和：「我平時基本不跑外勤，在市交通執法局主要負責官方新媒體帳號，拍交通安全科普短影片，做專職普法宣傳。不過我自己更樂意深耕一線。因為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最直觀地接觸各類路面警情，親眼看見真實的風險與問題。「
汪曉心底生出幾分敬佩。
當初自己遭遇車禍，和那輛網約車相撞，姜沐言的處置方式就非常專業，完全達到一線執法人員水準。
估計是因為容貌太過出眾，才被上級安排去搞新媒體文職。
……
就在這時，兩名桐溪市交通執法局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上前。
其中一人神色謙和，客氣地開口：「您好，汪先生，您是這起事故的現場目擊者，按照流程，希望您隨我們回一趟執法局，協助梳理事發全過程，方便歸檔處理。「
汪曉直接推辭：「抱歉啊，我這邊還有點事，沒法跟你們回去配合調查。「
兩名隊員面露難色。
一旁的姜沐言適時開口解圍：「這位先生的行為屬於見義勇為，並非涉事嫌疑人。整件事情經過我已完整核實，後續報告由我來整理填寫歸檔即可。「
她頓了頓，條理清晰地補充：「開展事故核查工作，本意是依規妥善處理問題，不能因走流程占用見義勇為群眾的私人時間，給熱心助人的群眾增添不必要的負擔。「
兩名隊員短暫商議後，認同這番人性化執法的考量，當即鬆口放行。
其中一人禮貌叮囑：「那就不耽誤汪先生的行程了。後續如果還有資訊需要核對，我們會再聯絡您本人，屆時還麻煩抽空配合。「
汪曉笑著應下，又朝姜沐言遞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簡單道別，他驅動車輛，繼續向江南市駛去。
秦月瑤一路沉默，歪著頭靠在副駕車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想什麼呢？「汪曉柔聲開口。
「沒什麼，就是心裡還沒完全緩過來。「秦月瑤回過神，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緊張地望向他：「對了，你剛才有沒有受傷？「
汪曉回想了一下：「應該……沒有吧。「
話剛說完，右腿傳來一陣刺痛。
他眼角餘光掃過自己大腿。
褲管布料已經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這個發現，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秦月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發現了那片滲血的褲子。
「你流血了？怎麼傷得這麼重？「
「我也不清楚，剛才明明沒什麼感覺。「汪曉皺眉。
事實上，他也感到奇怪。
剛才明明沒有任何感覺的。
唯一能解釋的，就是腎上腺素飆升，讓他短時間忘記了疼痛。
秦月瑤眉頭蹙起：「你不能繼續開車了，拖太久容易發炎。而且看這個出血量，短時間止不住。「
汪曉看向前方道路：「距離最近的高速出口還有十公里，先堅持到出口再想辦法處理。「
秦月瑤用力搖頭，態度堅決得不容商量：「不行，必須立刻處理。車上有沒有應急醫藥用品？紗布、碘伏、消毒棉片這些？「
汪曉略一思索：「後備箱裡有整套急救包，是之前備好的。不過高速上沒法靠邊停車，我再堅持一下，沒事的，你別擔心。「
那套物資是之前從系統商城兌換的，當時只當有備無患，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你等一下，我去拿。「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秦月瑤快速解開安全帶，側身挪向後排。
汪曉心頭一緊，正要開口阻止。
話還沒出口，秦月瑤已經腰身一探，順著座椅縫隙一翻，輕巧躍起，「撲通「一聲，落進了後備箱。
汪曉握緊方向盤，聲音帶上幾分急切：「你慢點！「
「我沒事，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後備箱裡傳來翻找的聲響。
片刻後，秦月瑤摸到了醫用碘伏、無菌棉簽、消毒紗布和醫用剪刀。
收好物品，她爬回後排，動作利落地挪回副駕駛，重新坐穩繫上安全帶。
隨後傾身靠近駕駛位，指尖捏住剪刀，避開腿部皮肉，順著褲腿縫線下剪，將汪曉右腿褲管縱向剪開。
一道狹長猙獰的傷口完整暴露出來。
筆直延伸，足足十五厘米長，邊緣皮肉整齊外翻，創面鮮紅濕潤，殷紅的鮮血順著傷口縫隙持續不斷向外滲出，沿著小腿滑落，視覺上觸目驚心。
秦月瑤下意識捂住嘴，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汪曉看在眼裡，輕聲安撫：「看著嚇人而已，我一點也不疼。等下了高速找家診所做專業處理就好。「
秦月瑤輕輕搖頭，語氣固執：「不行，必須現在處理。「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捏起棉簽蘸滿碘伏。
車廂空間侷促，兩人距離極近。
她低頭對準傷口，貼住創面開始擦拭。
藥液滲入破損皮肉，刺痛瞬間炸開。
「嘶——「
汪曉當即倒吸一口涼氣，五指握緊方向盤，身體微微側傾，硬是將喉嚨口的悶哼壓了回去。
秦月瑤看在眼裡，手上力度放輕幾分，聲音也跟著軟下來：「別動，忍一下，馬上就好。「
她每擦拭一遍便更換一根新棉簽，一點點擦去傷口不斷湧出的血水。
來回幾遍，將創面周邊溢位的血跡清理乾淨。
「消毒做完了，接下來我給你包紮，你再忍忍。「秦月瑤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
她拆開無菌紗布包裝，取出紗布對齊傷口位置平鋪蓋上，隨後拉開繃帶，由下往上一圈圈纏繞，幾圈結束，在側面打了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秦月瑤長舒一口氣，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與此同時，車輛也來到了高速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