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曉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中山裝老人忽然偏過頭，目光穿過黑暗，精準地落在了汪曉藏身的那棵樹後面。
「小鬼，出來吧。」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林里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汪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在那波氣浪中被掀飛的時候，就已經暴露了。
但還是沒想到，老人在受傷狀態下，依然能精準定位到他。
汪曉顫顫巍巍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上沾滿了碎葉和泥土，臉色在月光下白得發青。
兩個老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跟了我一路。」中山裝老人語氣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汪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解釋的話，但喉嚨幹得發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別怕。」中山裝老人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傷你。」
黑袍老人也掃了汪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汪曉站在原地，腿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裡翻湧。
一拳震碎岩石，掌風扭曲空氣，氣浪掀飛碎石折斷樹木。
乘客老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你車呢？」
汪曉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點頭：「山……山路下面，大概五六百米。」
中山裝老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和黑袍老人對視了一眼。
兩個剛才還在生死相搏的老人，此刻的目光里都有一種相同的情緒。
不是和解，是無奈。
他們都傷得太重了。
走不下這座山，更別提去醫院。
「你剛才說你開車技術很好對吧？那你去把車開上來，帶我們去醫院。」中山裝老人說。
這不是請求，是陳述。
「你們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直接跑了？」
汪曉站在兩個老人面前，問出了心裡的疑問。
他一個網約車司機，半夜偷看兩個武者打架，被抓了個現行。
正常來說，對方不應該防著他嗎？
中山裝老人靠在岩石上，閉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量你也不敢。」
汪曉愣了一下。
老人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老人又補了一句，「你的車牌號我記著，你的臉我也記著。」
汪曉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位老人要是不當武者，去當催債的一定也很有前途。
「行，那你們等我，我去把車開上來。」
「去吧。」老人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汪曉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老人各自靠在一塊岩石上，中間隔了五六米，誰也不看誰。
像兩個賭氣的小孩。
汪曉快步下山，五六百米的碎石路，他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走到車旁。
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調頭往山上開。
碎石路在車燈下延伸，兩邊的樹枝刮著車身，噼啪作響。
經過系統強化的懸掛系統把顛簸過濾得七七八八，車身在碎石路上走得還算穩當。
過了幾分鐘，車燈照到了前方那片被氣浪掃平的開闊地。
碎石翻飛，樹幹斷裂，地面上的浮土被颳走了一整層。
兩個老人靠在岩石上，聽到車聲，同時睜開了眼。
汪曉把車停在離他們最近的位置，先走到中山裝老人身邊，蹲下身，把老人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
老人站起來的瞬間，汪曉感受到他的體重，遠比看上去要重，像是骨骼里灌了鉛。
他一聲不吭，面色雖然發白，氣息還算穩。
汪曉將他扶到車邊，開啟副駕車門，扶他坐了進去。
中山裝老人靠在副駕座椅上，長出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汪曉又折回去扶黑袍老人。
黑袍老人比中山裝老人傷得更重，左肩完全塌了下去，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往右邊歪了一下，差點摔倒。
汪曉趕忙扶住他：「大爺，慢點。」
黑袍老人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把沒受傷的右臂搭上來。
汪曉扶著他走到車邊，開啟右后座的車門。
黑袍老人看了一眼後排，又看了一眼副駕上的中山裝老人，眉頭皺了一下。
「我不坐後面。」
「啊？」
「我坐副駕。」
「我先坐的。」副駕中山裝老人睜開眼。
「你先坐的怎麼了？我要坐前面，我暈車。」
「你暈車？我看你就是什麼東西都想和我爭！」
汪曉站在車門口，手扶著黑袍老人，感到有些無語。
這都什麼時候了？
兩個重傷到走不動路的老人，為誰坐副駕在較勁？
「兩位大爺，要不……你們誰傷得輕誰坐後面？」
沒人理他。
中山裝老人看著黑袍老人，黑袍老人也看著中山裝老人。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五秒，然後幾乎同時開口。
「猜拳。」
汪曉嘴角抽了一下。
兩個宗師級別的武者，猜拳決定誰坐副駕。
畫面荒誕得像是短影片裡的整活。
但兩個老人的表情都很認真。
中山裝老人伸出右手。
黑袍老人也伸出沒受傷的右手。
「石頭、剪刀——布。」
中山裝老人出了布。
黑袍老人出了剪刀。
中山裝老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慢慢收回手，嘴角彎了一下。
黑袍老人盯著自己的剪刀手看了兩秒，冷哼一聲，推開右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汪曉繞回駕駛位，系好安全帶。
後視鏡里，黑袍老人靠在後排座椅上，閉著眼，面色鐵青。
副駕上的中山裝老人也閉著眼，但臉上卻流露出欣喜的笑容。
汪曉發動車子，調轉車頭，沿著碎石路往山下開去。
顛簸中，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先開口的是中山裝老人。
「你大老遠讓我跑來，就為了爭那個位子？」
后座上的黑袍老人閉著眼：「不然呢？你以為我還想跟你喝茶聊天？」
「三十年了，就為了一個位子，至於嗎？」
「不是我要爭這個位子。是這三十年，你處處壓我一頭，什麼東西都要跟我搶，什麼東西都比我強。我總得爭一樣吧？」
中山裝老人沒有接話。
黑袍老人繼續說：「當年蘇婉，如果不是你半路插進來，她——」
「蘇婉的事，你就別提了。」中山裝老人打斷了他。
「為什麼不能提？」黑袍老人冷笑一聲，牽動了傷口，咳了兩聲，「當時，我們師兄弟在一起學武，整天呆在一起，你明知道我喜歡她，我在追她。」
「你在追她，她沒答應你。我追她，她答應了。」中山裝老人的語氣很平淡，「這叫搶？」
黑袍老人沒有立刻反駁。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聲。
過了好幾秒，黑袍老人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反正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她既然已經嫁給你了，那我只能跟你爭另外一個東西。」
「江浙省第一？」中山裝老人問。
「對。」
「爭了三十年，也沒爭出個結果。」
「那又怎樣，反正打你我就解氣。」
「所以你打算接著爭？」
「爭到贏為止。」
中山裝老人笑了一聲，這次是真笑了，但牽動了內傷，又咳了兩下。
「你這把年紀了，還能爭幾年？」
「你比我還大兩歲，你好意思說我？」
汪曉開著車，聽著兩個老人吵架，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感覺。
三十年的對手。
爭名號，爭女人，爭一個意難平。
打到兩敗俱傷，連路都走不了，還得靠一個網約車司機送下山。
這算什麼？
英雄遲暮？
還是老頑童較勁？
他不好評價，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這兩個老人之間的關係，遠比「仇人」複雜。
鬥了幾十年，彼此知根知底，嘴上誰也不服誰，但剛才猜拳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開口說「猜拳」，默契得不像話。
這哪是仇人，分明是老朋友。
只是誰也不肯承認。
車子駛上了省道，路面平整了不少。
汪曉把巡航速度定在一百二。
就在這時，系統透過藍芽耳機開口了。
『叮！檢測到兩名乘客生命體徵持續下降，建議宿主儘快送往最近的三甲醫院。根據當前位置，最近的地級市為桐川市，距離約一百四十公里，預計到達時間一小時二十分鐘。』
汪曉回應：「好的，現在開始導航。」
后座上的黑袍老人忽然睜開了眼：「你在跟誰說話？」
汪曉的心跳漏了一拍，語氣儘量自然：「哦，我戴了個藍芽耳機，是最新的人工智慧助手，能語音對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類似豆包那種，很智慧的，可以直接對話，查導航什麼的都行。」
黑袍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豆包？」
「對，就是那個AI助手。」汪曉說，「現在科技發展快，這種智慧助手很普及了，我們開網約車的都用。」
黑袍老人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
「現在的年輕人，花樣真多。」他嘀咕了一句。
副駕上的中山裝老人始終閉著眼，但嘴角彎了一下。
「時代不一樣了，我孫子也用，天天對著手機說『小愛同學』什麼的。」
汪曉暗暗鬆了一口氣，瞄了一眼中控螢幕，系統已經把導航開啟，並規劃了路線。
車子在空曠的省道上行駛，兩側是無盡的黑暗。
突然，后座上黑袍老人忽然又開口了。
「小鬼。」
「啊？」
「你叫什麼名字？」
「汪曉。」
「多大了？」
「三十。」
「三十。」黑袍老人重複了一遍，「三十歲，跑網約車？」
「嗯。」
「賺錢嗎？」
汪曉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最後只能敷衍：「還行，夠活。」
黑袍老人沒有再說話。
副駕上的中山裝老人忽然問：「你跑網約車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跑遍了江南市吧？」
「差不多。」
廂里又安靜了一陣。
高速上的路燈稀稀拉拉，車燈照著前方延伸的柏油路面。
兩個老人都閉著眼，呼吸粗重而緩慢。
汪曉正想鬆口氣，副駕上的中山裝老人忽然又開口了。
「小鬼，我問你個事。」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