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川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大廳。
凌晨三點四十分,走廊里空空蕩蕩,只有護士站亮著一盞白燈。
汪曉推著兩輛輪椅從自動門進來,白老坐左邊,許老坐右邊,兩個老人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比鬼還難看。
護士台後面的小護士抬起頭,看到兩輛輪椅並排推過來,一個中山裝一個黑袍子,愣了兩秒。
「掛號。」汪曉把兩張身份證遞過去。
護士接過來一看,又看了看兩個老人,壓低聲音問:「怎麼受的傷?」
「摔的。」汪曉說。
護士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麻利地掛了號,叫了值班醫生。
值班醫生姓趙,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走到兩個老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白老,又看了一眼許老,然後伸手在白老右肋上按了一下。
白老面不改色。
趙醫生又按了一下許老的左肩。
許老也沒吭聲,只是眼皮抽了一下。
「做CT吧。」趙醫生推了推眼鏡,「一個胸部,一個肩部,再各加一個全腹部平掃。」
「不用那麼麻煩。」白老擺手,「養幾天就好。」
「老毛病?」趙醫生看了他一眼,「您這肋骨斷沒斷都不知道,不拍片子我怎麼給您治?」
「那你拍。」
「那您配合點,別亂動。」
「我沒亂動。」
「您剛才自己按著肋骨換了三次坐姿。」
白老沉默了一秒。
「那是疼的。」
趙醫生嘴角抽了一下,不再跟他廢話,轉頭叫護士準備推床。
白老和許老被分別推往CT室和骨科檢查室。
汪曉跟在後面,走到走廊分岔口的時候,白老忽然叫住了他。
「小鬼,檢查完你去幫我們辦住院手續。」
「行。」
「住雙人間。」許老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白老皺眉看他:「你住我隔壁?」
「雙人間便宜。」
「你差那點錢?」
「不是差不差錢的事,是原則問題。」
「什麼原則?」
「花小錢辦大事的原則。」
白老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汪曉站在走廊分岔口,看著兩個老人被各自推走,一個往左拐,一個往右拐,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長出一口氣,轉身去辦住院手續。
視窗的值班人員看了他一眼:「患者家屬?」
「不是,我是送他們來醫院的。」
「那家屬呢?」
「沒來。」
值班人員看了他兩秒,大概見多了這種情況,沒多問,把兩張住院登記表遞過來。
汪曉拿著表回到走廊,找了個座位坐下開始填。
患者姓名:白承遠。許庭山。
他填到第二張表的時候,CT室的門開了,白老被推了出來。
老人換了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右肋纏著繃帶,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個色號,但精神頭還行。
「怎麼樣?」汪曉站起來。
「肋骨裂了兩根。」白老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需要靜養三個月。」
「三個月?」
「小題大做。」白老哼了一聲,「以前斷四根都沒休息這麼久。」
汪曉嘴角抽了一下。
以前斷四根……這老頭到底打過多少次?
還沒等他細想,骨科那邊的門也開了,許老自己走了出來,沒坐輪椅。
左肩纏了一大圈繃帶,病號服只穿了左半邊,右邊耷拉著,看起來有點滑稽。
「肩胛骨裂了。」許老坐到白老旁邊的椅子上,語氣跟白老一樣不當回事,「醫生說要手術。」
「手術?」白老偏頭看了他一眼,「至於嗎?」
「不至於。」許老說,「養著就行。」
「你肩胛骨裂了不手術?」
「內力養比手術快。」
白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老看了白老一眼,也沒說話。
兩個老人並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個捂著肋骨,一個塌著肩膀,中間隔了一個身位,誰也不看誰。
走廊的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慘白的光打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副黑白老照片。
汪曉辦完住院手續回來,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兩位,住院手續辦好了,三樓內科病房302,雙人間。」
白老站起來,走了兩步,皺了下眉。
許老也站起來,走了兩步,皺了下眉。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汪曉推來輪椅,白老坐了上去。
許老看向另一輛空輪椅,然後自己往電梯方向走。
「你不坐輪椅?」汪曉問。
「不坐。」許老頭也不回,「我還能走。」
「你肩胛骨都裂了。」
「裂了又不是斷了。」
白老坐在輪椅上,回頭看了一眼許老硬撐著往電梯走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汪曉推著白老跟上去,三個人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白老忽然開口:「老許。」
「嗯?」
「302的雙人間,靠窗的床歸我。」
「憑什麼?」
「我先說的。」
「你先說的不算,我先進病房的。」
「你走都走不穩,怎麼先進?」
「你不看看你自己,坐輪椅的還有臉說我?」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白老也強撐著身體站起來。
兩個老人一前一後出了電梯,誰也不看誰,但腳步都不約而同加快了。
汪曉跟在後面,看著兩個重傷老人在走廊里暗暗較勁,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兩個,都是老頑童。
進了302病房,靠窗的床和靠門的床並排擺著,中間隔著一張床頭櫃。
白老走到靠窗的床邊,剛要坐下。
許老已經先一步坐了上去。
「我先到的。」許老靠在床頭,閉上了眼。
白老站在床邊,看了他三秒。
「你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不故意,誰快誰先。」
白老深吸一口氣,牽動肋骨,臉色一白,走到靠門那張床坐下。
汪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快壓不住了。
「小鬼。」白老靠在床頭,閉上了眼,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
「嗯?」
「忙了一晚上,辛苦你了。」
汪曉愣了一下。
從見到這兩個老人到現在,這是白老第一次說客氣話。
「沒事,應該的。兩位,檢查也做完了,手續也辦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汪曉看向兩個老人。
白老閉著眼沒說話。
許老也閉著眼沒說話。
安靜了大概三秒。
許老先開口了:「餓了。」
兩個老人同時看向汪曉。
汪曉看了眼手機,凌晨四點十分。
這個點,醫院附近的店基本都關了。
「那兩位想吃點什麼?」
「稀飯。」白老說。
「餛飩。」許老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稀飯養胃。」白老說。
「餛飩頂餓。」許老說。
汪曉站在病房裡,看著兩個老人又為了吃什麼較上了勁。
「行,稀飯和餛飩都買。」
「再加兩個茶葉蛋。」白老說。
「再來一籠小籠包。」許老說。
汪曉嘴角抽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病房。
他走出住院樓,夜風一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凌晨四點的桐川市區,街上空無一人,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開啟手機搜了一下附近的小吃店,運氣不錯,醫院南門往東三百米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粥鋪。
汪曉走過去,買了兩碗粥,一碗白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籠小籠包,兩個茶葉蛋,外加一碗餛飩。
老闆娘看著他在凌晨四點買了這麼多東西,多看了他兩眼:「給誰買的?」
「住院的老人。」
老闆娘笑了笑,多塞了兩個茶葉蛋:「送你的。」
汪曉道了謝,提著兩大袋東西往回走。
回到病房的時候,發現兩個老人又吵上了。
「我跟你說的是,你把窗戶關上。」
「窗戶關了悶。」
「悶你開你自己那邊的。」
「我這就是靠窗的,我開的不是我這邊的?」
汪曉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清了清嗓子。
「夜宵到了。」
兩個老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來。
白老拿過白粥,許老拿過餛飩,兩人開始安靜地吃。
汪曉坐在靠門的空床上,看著兩個宗師級武者,在凌晨四點的病房裡,各自抱著一個塑膠碗,吃餛飩、喝粥。
畫面荒誕得不像話。
「茶葉蛋給我。」許老伸手。
「一人一個。」白老把茶葉蛋撥到中間。
「我吃兩個。」
「你肩胛骨裂了,吃兩個茶葉蛋不噎得慌?」
「這和跟肩胛骨有什麼關係?」
兩人又槓了兩句,最後各自吃完,靠在床頭,終於安靜下來。
汪曉收拾好垃圾,扔到門口的垃圾桶里,回到病房。
「兩位還有什麼需要的?」
白老閉著眼,沒說話。
許老也閉著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白老忽然睜開眼,看向汪曉。
「小鬼。」
「嗯?」
「你之前說,你跟冰雪見過幾次?」
汪曉心裡咯噔一下。
白老看了他幾秒,沒說話。
汪曉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
白老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我給她打個電話。」
汪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凌晨四點二十八。
「現在四點多了,她估計還在睡覺吧?」
「我知道。」白老語氣平淡,翻出通訊錄,點了一下,把手機放到耳邊。
響了六聲。
汪曉心裡默默祈禱白冰雪別接。
第七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白冰雪的聲音含含糊糊的,明顯是被吵醒的,「爺爺?」
「冰雪啊。」白老語氣一下子變得溫和了不少,「爺爺跟你報個平安。」
「什麼平安……幾點了你……」白冰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腦子還沒完全醒。
「爺爺受了點傷,現在在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白冰雪的聲音瞬間清醒了:「什麼?您受傷了?什麼時候?嚴不嚴重?在哪個醫院?」
「不嚴重不嚴重,你別急。」白老聲音不緊不慢,「爺爺今晚遇到點事,受了點小傷,不過運氣好,碰到一個不錯的小伙子,開車送爺爺來的醫院。」
「什么小伙子?」
「一個網約車司機。」白老看了一眼汪曉,「人不錯,開車穩,膽子也大,從頭到尾照顧得挺好。」
「網約車司機?」白冰雪的聲音裡帶著困惑,「爺爺,您出門一般不是都用跑的嗎?就你那身手跑起來比車還快。怎麼大半夜還坐上網約車了?」
「這不重要。」白老打斷了她的追問,「重要的是這小伙子人不錯,我想介紹你認識認識。」
白冰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大概覺得她爺爺大半夜受了傷,還操心給她介紹物件,這事不太正常。
「爺爺,您先告訴我哪個醫院,我現在就過來。」
「桐川市第一人民醫院。」白老說。
「什麼?桐川市?」電話里傳來白冰雪的驚呼聲,「爺爺,您沒搞錯吧?桐川市距離江南市三百多公里啊!怎麼大半夜跑那去了?」
白老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反而開口問道:「對了,你知道這小伙子叫什麼嗎?」
「叫什麼?」
「汪曉。」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白老把這三秒記在心裡,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汪曉?」白冰雪的聲音變了。
迷迷糊糊的睡意一掃而空。
「你認識?」白老明知故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爺爺,他人就在您旁邊?」
「就在旁邊。」白老看了汪曉一眼,「要不要跟他說兩句?」
「不用!」白冰雪回答得極快。
然後停了一秒。
「你讓他幫我照顧好您,到時候我當面感謝他!」
白老笑了笑:「行。」
「到了醫院做了檢查嗎?」
「做了,肋骨裂了兩根,不是很嚴重。」
「肋骨裂了叫不嚴重?!」白冰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行了行了,爺爺自己心裡有數。」白老打斷她,「對了,路程太遠了,你明天不用過來,爺爺在這邊躺幾天就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不行,我明天一早坐高鐵過來。」
「你。」
「就這麼定了,掛了。」
嘟嘟嘟……
白老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靠回床頭,閉上了眼。
病房安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旁邊的許老忽然冷哼一聲。
白老睜開眼:「你哼什麼?」
「沒什麼。」許老閉著眼,「我就覺得你這個人不地道。」
「怎麼不地道了?」
「大半夜給孫女打電話。」許老頓了一下,「這叫什麼?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老嘴角動了一下:「你管得著嗎?」
許老翻了個身,牽動左肩,悶哼了一聲,「我就是替你孫女不值。」
「有病,你替我孫女操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