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慶站在最後一排,默默掏出手機。
他也不會這些東西。
但他會拍影片。
他把剛才拍的影片翻出來,看了又看。
鏡頭裡有李榮彩,有大媽們,有廣場上灰濛濛的天,和遠處亮起來的路燈。
背景音樂,是那首怎麼也飛不出的《酒醉的蝴蝶》。
他猶豫了一下,把影片發到了自己短影片帳號上。
配了四個字:太好跳了。
……
與此同時,首都。
某個社群廣場上,音響也在響。
不是《酒醉的蝴蝶》。
是另一首老歌。
但跳舞的大媽們明顯心不在焉。
「我說,你們聽沒聽說那個《酒醉的蝴蝶》?」領隊的大媽問。
「聽了聽了!我閨女昨天給我聽的!好聽!」
「那咱們明天也學那個?」
「行!我找找影片,哦,看到了,好像有個魔都那邊的編舞,跳得可好了!」
「魔都的都跳上了?那咱們不能落後!」
……
羊城。
荔枝灣廣場。
幾個大媽圍在一部手機前,一遍一遍地聽著同一首歌。
「就是這個調調,好聽吧?」
「好聽!比我那會兒聽的什麼歌都好聽!」
「明天早上六點半,咱們也跳這個!」
「行!我讓老頭子把音響充好電!」
類似的場景,在全國各地的廣場上,同時上演著。
從魔都到首都,從羊城到鵬城,從東北的小廣場到西南的小區空地。
《酒醉的蝴蝶》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每一個有廣場舞的地方。
晚上九點。
牧白還在出租屋裡寫歌。
他已經寫了三個多小時,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旋律寫完了,歌詞寫了一大半,編曲做了個大概的框架。
進度不錯,但還沒到能錄的程度。
他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差點沒拿穩。
播放量:三百一十萬。
評論區:五萬一千條。
「什麼情況?」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三百一十萬。
五萬一千條評論。
中午他才看過的,那個時候是一百萬播放量,九百多條評論。
現在翻了整整三倍。
不,不止三倍。
播放量翻了三倍,評論翻了五倍還多。
他趕緊點進去看。
評論區已經不能用「炸了」來形容了。
應該說——
被攻占了。
滿屏都是玫瑰花,滿屏都是大拇指,滿屏都是紅彤彤的愛心。
但這次不光是中老年人了。
評論區里多了很多「中間人」。
「幫我奶奶發的:這首歌是我今年聽過最好聽的歌!誰再說不好聽我奶奶要生氣了![玫瑰][玫瑰][玫瑰]」
「受我媽之託來評論:牧白老師加油!你是最棒的![愛心][愛心]」
「我是替我們小區張阿姨發的,她不會打字,但她說這首歌她能跳一百遍![大拇指]」
「這是我姥姥的原話:『這小伙子唱得真好,比電視上那些鬼哭狼嚎的強多了。』我一個字都沒改。」
「我爸讓我來支援一下,他說他就喜歡這種歌,聽著高興。」
類似這樣的評論,成百上千條。
每一條的背後,都是一個不會用智慧手機的老人,和一輔助操作的孫輩。
牧白一條一條地往下翻,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前世他寫過不少歌,也唱過不少歌,有過粉絲,有過熱度。
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一群七老八十的老人家,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歌手,讓孫子孫女幫忙打字,跑到評論區來撐場面。
這他媽比什麼排行榜第一名都讓人感動。
他又往下翻,發現了另一個變化。
那些黑子的評論,還在。
但已經被淹沒了。
淹沒在玫瑰花的海洋里。
偶爾能看到一兩條刺眼的評論,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下面跟著幾十條回復。
「說土的那個,你多大了?你爸媽知道你在網上罵人嗎?」
「不愛聽別聽,沒人求著你聽。」
「牧白老師加油!我們支援你![玫瑰][玫瑰][玫瑰]」
還有一個黑子評論下面,跟了一條格外扎眼的回覆:
「我奶奶說,你們偶像唱的歌她聽了,不好聽。原話,不是我說的。」
牧白看到這條,直接笑出了聲。
老人家說話,就是實在。
他翻回排行榜頁面。
第一名:《酒醉的蝴蝶》,牧白,播放量310萬。
第二名:《快樂廣場》,張麗華,播放量4.1萬。
差距從十六倍,拉大到了七十五倍。
「第二名估計想哭吧。」牧白嘀咕了一句。
他又開啟微博,搜了一下張野。
那條罵他的微博還在。
但評論區已經變了天。
不是張野的粉絲撤退了,而是衝進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頭像大多是花花草草,暱稱大多是「幸福一生」「快樂每天」那一掛的。
評論內容也很統一。
可以看到很多都是老人的家屬幫忙代為釋出的。
「小伙子,你說的不對,這首歌很好聽。」
「我是老人,我覺得這首歌不土,是你不會欣賞。」
「你這個什麼張野是吧?你唱一個我聽聽?」
「別罵那個小伙子了,他唱得好好的,你憑什麼罵人家?」
一條,兩條,十條,五十條。
張野的粉絲在下面跟他們對線,但很快就發現!
根本吵不過。
不是說不過,是對方根本不跟你吵。
你說「這歌旋律太簡單了」,她說「好聽就行」。
你說「歌詞太俗了」,她說「我聽了開心就行」。
你說「你們審美不行」,她說「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不用你教我怎麼聽歌」。
每一句都是終結者。
張野的粉絲越吵越沒底氣,越吵越覺得,好像確實沒必要罵人家?
這歌雖然土,但也沒礙著誰啊?
於是,撤退了。
悄無聲息的。
評論區里只剩下一片老年人頭像,和偶爾冒出來的幾條新評論。
張野本人,沒有再發新的微博。
牧白看著那個沉默的認證帳號,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然後回到電腦前。
螢幕上的音樂工程檔案還在亮著。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落回鍵盤。
出租屋的燈光有些昏暗,電腦風扇嗡嗡地轉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牧白盯著螢幕,手指動了起來。
很快,最後的步驟完成。
他往後一仰,長出一口氣。
寫完了。
接下來,是最後的步驟。
是錄音。
是混音。
是參加那個一百萬的情歌大賽。
他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半。
還早。
繼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