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白在寫歌。
同樣的,有人通宵睡不著。
張野坐在他那間裝修考究的工作室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他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兩個小時了。
微博評論區他看了,越看越窩火。
那些頭像花花草草的老年人,以及他們那些代發評論的家屬,一條一條地在他的評論區里留話。
沒有髒話,也沒有抽象梗,而是講道理。
就是那種類似「小伙子你聽我說,你這樣不對」的講道理。
每一句都客客氣氣的,但每一句都像棉花里藏了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這幫老頭老太太懂什麼音樂?」
新的評論還在往外冒。
「我奶奶說你在網上罵人是不對的,她讓我幫我發這條評論。年輕人,要有禮貌。」
張野盯著這條評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跟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講音樂審美?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
不行,越想越氣。
他回到電腦前,開啟音樂軟體,鬼使神差地在搜尋欄里打了五個字。
酒醉的蝴蝶。
打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猶豫了兩秒鐘。
「之前粗略地聽了一遍還不夠!」
「我他媽必須得再仔仔細細地聽聽看,這首歌爛到什麼境界!好有理有據地罵回去。」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然後按下了回車鍵。
搜尋結果出來了。
第一個就是《酒醉的蝴蝶》。
播放按鈕旁邊寫著:播放量352萬。
張野看到這個數字,眼睛一瞪。
又漲了?
下午看的時候才一百多萬,現在三百多萬了?
他心裡更加不平衡了。
「垃圾歌就是垃圾歌,靠的都是些不懂音樂的人在撐場面。」
他點下播放,特意把音量調小了一些,好像怕這歌髒了他的耳朵。
前奏響起來。
電子音,重鼓點。
張野皺起眉頭。
旋律簡單,編曲簡陋,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這也能叫歌?
他正準備關掉,人聲進來了。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張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沒關。
他告訴自己:我要聽完,才能寫一篇完整的長文來批判這首歌。
「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
不行,太難聽了。
關掉。
他的手指按上了空格鍵。
但不知道為什麼,沒按下去。
「你的那一句誓約,來得輕描又淡寫!」
張野的眼睛盯著螢幕,表情從一開始的不屑,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腳,在桌子底下,忍不住跟著旋律輕輕點了一下地板。
只是一下。
他立刻意識到了,猛地坐直了身體,把兩隻腳都抬起來,架在椅子橫樑上,不讓它們亂動。
「春去鏡前花,秋來水中月!」
不行不行不行。
他關掉了頁面。
音樂停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張野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播放了。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他猛地睜開眼睛。
什麼鬼?
剛才那句怎麼在腦子裡繼續唱?
他晃了晃腦袋,想把這旋律甩出去。
沒用。
「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
「閉嘴!」張野對著空氣喊了一聲。
安靜了兩秒鐘。
「你的那一句誓言,來的輕描又淡寫!」
「我讓你閉嘴!」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菸灰缸跳了起來。
旋律還在。
像一條蛇,鑽進他的腦子裡,怎麼拽都拽不出來。
「給我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張野站起來,開始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亂,但神奇的是!!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拍子上。
沒錯,踩在了《酒醉的蝴蝶》的拍子上。
他發現了這一點,氣得臉都綠了。
「什麼鬼歌!連走路都要控制我!」
他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啟,想透透氣。
晚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新鮮空氣把腦子裡的旋律置換出去。
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春去鏡前花,秋來水中月!」
張野一拳砸在窗框上。
「滾!給我滾出去!」
旋律不但沒滾,反而越來越清晰了。
不光是旋律了,歌詞也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你的那一句誓約!」
「來得輕描又淡寫!」
「卻要換我這一生!」
「再也解不開的結!」
他居然把整段都哼了出來。
張野愣住了。
他張著嘴,保持著唱完最後一句的口型,整個人僵在窗前。
晚風吹著他的臉,吹不散他臉上那種見了鬼的表情。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想用物理方式把這該死的旋律壓下去。
水下去了。
旋律上來了。
「怎麼也飛不出!」
「夠了!」張野把水瓶往桌上一砸,水濺了出來,灑在鍵盤上。
他也不管,拿起手機,開啟音樂軟體,找到《酒醉的蝴蝶》,想要點一個「不感興趣」。
手指懸在螢幕上。
腦子裡又開始唱了。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他閉著眼睛按下了「不感興趣」。
頁面重新整理了。
推薦列表里,第一首推薦歌曲!!
《酒醉的蝴蝶》。
演算法覺得他感興趣。
張野盯著螢幕上那四個字,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我沒有感興趣!我沒有!我不感興趣!垃圾軟體!這歌是垃圾!垃圾你懂嗎!」
他對著手機吼了一通。
然後再次關掉軟體,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走到陽台上,掏出煙,點了一根。
煙霧升起來,在夜風裡散開。
張野狠狠吸了一口,試圖用尼古丁麻痺自己的大腦。
夜色很好。
城市的天際線在遠處亮著光。
如果不是腦子裡那該死的旋律,這將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夜晚。
「酒醉的蝴蝶!」
他又唱出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打斷自己。
因為打斷也沒用。
他認命般地又吸了一口煙,任由那句歌詞在腦子裡迴蕩。
「酒醉的蝴蝶……」
他小聲地跟著哼了一句。
菸灰掉下來,落在他袖子上,他都沒發覺。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首歌,可能……也許……大概……不是那麼難聽?
這個念頭一出來,張野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甩了甩頭。
「不對!是垃圾!垃圾歌!土得掉渣!」
他把菸頭狠狠掐滅在欄杆上,轉身回到屋裡。
開啟微博,想再發一條罵這首歌。
手指在鍵盤上放了好一會兒。
一個字都打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