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
張野仰天大叫了一聲。
他雙手抱頭,十指插進頭髮里,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崩潰的狀態。
不要。
不要往我腦子裡注入這種歌了。
給我滾出去。
該死的蝴蝶。
該死的……酒醉的蝴蝶。
「酒醉的蝴蝶!」
他又忍不住唱了出來。
這一次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唱完的那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一個曾經寫出過「城市之夜」的唱作人。
一個有二十七萬粉絲的音樂人。
一個在微博上痛斥這首歌「土到掉渣」的人。
此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大聲地唱出了「酒醉的蝴蝶」。
張野緩緩滑坐在地上。
背靠著沙發,雙腿伸直,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燈光刺眼。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首歌還在繼續。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
「你的那一句誓言!」
「來的輕描又淡寫!」
他趴在了地上。
是真的趴。
整個人趴在地板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雙手攤開在身體兩側,像一隻被拍扁的蝴蝶。
「該死……」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地板和嘴之間的縫隙里擠出來。
「該死的……酒醉的蝴蝶……」
「該死的牧白……」
「你到底寫了首什麼破歌……」
「也太洗腦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只剩下一聲長長的、充滿絕望的嘆息。
再也回不到聽「酒醉的蝴蝶」之前的過去了!
他「髒」了!
……
牧白趴在出租屋的桌上睡著了。
他是真的累壞了。
寫歌、編曲、錄音、混音,一連串搞下來,眼睛都沒怎麼合過。
那台破電腦到後面卡得不行,混音的時候每操作一步都要等好幾秒,氣得他差點砸電腦。
但好歹是做完了。
他把新歌匯出來,存了個音訊檔案,然後往桌上一趴,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響了。
牧白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餵?」
「您好,請問是牧白先生嗎?」
「是我。」
「您好您好,我是益達廣場廣場舞歌曲選拔比賽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恭喜您,您參賽的作品《酒醉的蝴蝶》經過評選,獲得了本次比賽的第一名!」
牧白的瞌睡醒了一半。
「哦……哦!謝謝謝謝!」
「獎金十萬元我們會打到您參賽時預留的銀行帳戶上,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到帳。另外,還有一份由益達廣場聯合各大商鋪提供的一萬元代金券,我們會以電子券的形式傳送到您的手機上,請您注意查收。」
「好的好的,謝謝!」
掛了電話,牧白盯著手機看了三秒鐘。
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十萬塊錢!!!」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迴蕩,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十分鐘後,他到帳資訊就來了。
整整十萬元。
到帳時間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他盯著螢幕上那一串數字,反反覆覆數了好幾遍。
個、十、百、千、萬、十萬。
沒錯。
十萬。
他在那個破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前身留下來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衣服,一台破電腦,一個破麥克風,一個破音效卡,還有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全部塞進兩個編織袋,綽綽有餘。
牧白站在出租屋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不對,前身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
握手樓,暗不見天日的巷子,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房間。
「再也不見了。」
他轉身下樓,頭也沒回。
兩個小時後。
牧白站在一間兩室一廳一衛的房子裡。
他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
這裡,月租五千。
朝南,採光好。
客廳能擺下一張沙發和一張餐桌。
臥室大得能放下超大size的大床。
還有一間獨立的書房,正好可以用來寫歌錄歌。
牧白把自己扔到床上。
是真的大床。
軟硬適中,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他躺在上面,四肢攤開,呈一個「大」字,盯著天花板上乾乾淨淨的白牆。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好一會兒。
笑完之後,他翻過身來,拿起手機。
那個情歌大賽的活動頁面還開著,報名資訊已經填好了,就差最後一步!
上傳歌曲。
牧白開啟檔案管理器,找到那個昨晚做好的音訊檔案。
歌名旁邊,寫著兩個字。
求佛。
他腦子裡浮現出前世的記憶。
這首歌,當年火得一塌糊塗。
大街小巷,村村戶戶,哪兒都在放。
手機彩鈴下載量高得離譜,KTV點唱率長期霸榜。
但同時也被無數人噴。
那些人覺得太土了。
歌詞什麼玩意兒?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狼人?
你寫歌還是寫玄幻小說呢?
還有什麼「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幾千年,你求那麼久佛不煩嗎?
編曲也土,唱腔也土,什麼都土。
但就是火。
火到你不能說它不好聽。
因為它就是好聽。
牧白點開音訊檔案,最後聽了一遍。
前奏響起來!
然後是他自己的聲音。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為了你,我染上了瘋狂!」
「為了你,我穿上厚厚的偽裝!」
「為了你,我換了心腸!」
他閉著眼睛聽完。
沒問題。
這歌就是這個味兒。
土得掉渣,但聽一遍就忘不掉。
他睜開眼睛,回到活動頁面。
選擇檔案。
選中《求佛.mp3》。
確認上傳。
進度條從0%走到100%。
【上傳成功!您已成功報名「心動旋律」原創情歌大賽!作品正在稽核中,請耐心等待。】
牧白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這個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
遠處不知道哪裡,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熟悉的旋律。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是不遠處的廣場在放《酒醉的蝴蝶》?
還是有人在刷短影片?
聽不太清。
但那個調子,那個節奏,清清楚楚地從遠處飄過來,穿過車流人海,穿過萬家燈火,落在牧白的耳朵里。
他嘴角彎了彎,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另一首歌已經開始轉了。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為了你,我染上了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