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咱們那套空著的房子,不是租給一個二房東了嗎?就是802!」
張國慶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合同上寫著呢,租到明年三月。」
李榮彩的嘴巴張成了O型。
她想起來了。
那套房子是她和老伴早些年買的,後來搬到現在這套大的,就把那套租了出去。
之前租給一個做二房東的年輕人,那人負責轉租和管理,她只管收租金。
他們手上房子太多,她都搞忘了。
「我這就給那個二房東打電話,讓他把房子還回來。而後乾脆送給牧白!」張國慶說著就去掏手機。
「等等!」李榮彩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急什麼?」
「怎麼不急?那是牧白!唱《酒醉的蝴蝶》的牧白!咱們也是運氣好咧,居然遇到明星了。」
「停停停。」李榮彩把張國慶的手按下去,聲音慢了下來:
「你不能這麼幹。他要是問起來為什麼,你怎麼說?說因為你是唱《酒醉的蝴蝶》的,所以我想把房子送給你?人家能要嗎?」
張國慶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老伴。
李榮彩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打拍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光。
「得想個好機會。」她說,「不能太突然,不能讓他覺得是施捨,也不能讓他覺得有負擔。」
張國慶看著自己老伴,忽然笑了。
他發現李榮彩只有在想廣場舞隊形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那是一種,認真的,專注的,每個細節都要扣到最好的那種認真。
「行,聽你的。」張國慶重新躺回沙發,遙控器往李榮彩手裡一塞,「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
牧白不知道,僅僅一面之緣,居然有人想送自己一套房?
他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發現自己被營銷號盯上了。
這些影片都彷佛是一個模板里出來的一樣。
封面是大字報風格的標題,黃底紅字,感嘆號一個接一個,像怕你注意不到似的。
標題:「口水歌能口水到什麼地步?這首歌告訴你答案。」
點開,濃濃的AI配音味道,加上PPT網路素材:
「最近有首歌特別火,叫《求佛》,你們聽過沒有?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幾千年!兄弟們,幾千年!佛祖都要被求煩了你信不信?還有那個狼人模樣,狼人!」
「我以為是翻唱什麼網路小說的主題曲呢,結果一看,原創!這種歌詞也能寫出來的?我真的服了。」
下一個。
依然AI配音。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首歌為什麼會火,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下沉!」
「下沉你懂嗎?就是往低了走,往大眾的審美底線以下走。」
「你把歌詞寫得正常一點,人家記不住,你得寫狼人,寫幾千年,寫奈何橋,越離譜越好,越離譜越有人聽。這不是創作,這是算計。」
牧白手一滑。
又一個。
一個女聲,畫面是一張《求佛》的歌曲封面截圖,配上一段語音。
「酒醉的蝴蝶?蝴蝶醉了?作者幾歲?上過大學嗎?這種歌名都能起出來,我真的很懷疑現在歌手的文化水平。」
「還有那個求佛,你聽聽那個編曲,那個唱腔,low到爆炸,真的low到爆炸。」
「現在娛樂圈的歌手怎麼這麼low呢?是個人就能出來發歌了是吧?」
又一個。
牧白手指往上滑,每滑一次,就冒出一個新的營銷號。
內容大同小異,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語氣一個比一個刻薄。
有的罵歌詞,有的罵編曲,有的罵唱腔,有的罵歌名。
有的什麼都不罵,直接把「最土歌曲」的帽子扣上來。
然後念一段歌詞,怒吼:「你聽聽這什麼玩意兒」
牧白看了一眼釋出時間。
這些影片,絕大部分是在過去一個小時內釋出的。
太集中了。
集中到不像巧合,像排好班的。
而且播放量都不低,有的幾萬,有的十幾萬,有一個已經快三十萬了。
但評論區。
牧白點進去看了幾條,評論區冷冷清清。
三十萬播放量的影片,評論只有幾十條,點讚也只有幾百個,跟播放量完全不成比例。
正常的爆款影片,播放量和評論量之間有一個大概的比例,不一定精確,但不會差得太離譜。
三十萬播放量對應幾十條評論,這個資料,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買來的播放量,要麼是推流演算法出了問題。
再不然,就是播放量是真的,但評論被限制了。
「顯然,這是第二波攻勢了。」
牧白看著這些營銷號影片,也沒那麼生氣,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真以為這種攻勢有用麼?」
牧白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我可懶得陪你們玩。」
他關掉手機,直接睡覺去了。
躺在床上,秒睡著,睡的很香。
牧白睡的很香,但有人睡不著。
張野躺在自家那張價值不菲的床上,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浪打在沙灘上的魚。
床墊是進口的,枕頭是乳膠的,被子是蠶絲的。
每一樣東西都貴得讓人咂舌,每一樣東西都打著「助眠」的標籤。
但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也抵不過腦子裡那首歌。
他好不容易才把《酒醉的蝴蝶》從腦子裡趕出去。
三天,整整三天,他走路的時候腦子裡是「怎麼也飛不出」。
吃飯的時候腦子裡是「花花的世界」。
連上廁所的時候腦子裡都在迴圈「酒醉的蝴蝶」。
他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聽白噪音,聽古典樂,聽雨聲,聽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有用,但沒用徹底。
那些聲音像一層薄薄的紙,蓋在那首魔性的歌曲上面。
紙不破的時候還好。
紙一破,下面的旋律就湧上來,比之前還要兇猛。
好在,第四天的時候,終於淡了。
不是忘了,是淡了。
像一杯濃茶被反覆兌水,味道還在,但不那麼沖了。
張野以為自己終於熬出來了,以為自己可以重新做一個正常人,一個腦子裡沒有蝴蝶的正常人。
然後他聽到了《求佛》。
不是他想聽的。
是刷短影片的時候,演算法推送給他的。
他手指滑過去的時候慢了零點幾秒。
就這零點幾秒,前奏響起來了,旋律鑽進耳朵里,像一根針,細,尖,扎進去就不出來了。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張野猛地關掉影片,但已經晚了。
那句話已經刻進去了,像用刀劃在玻璃上,留下一條白印子,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