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野試圖用別的東西把《求佛》蓋住。
他聽了一首又一首,高雅而又藝術的歌。
每首歌都很好聽,每首歌都很高階,每首歌都能證明他是一個有品位的人。
但關掉音樂之後,腦子裡翻湧上來的,還是那句「為了你,我染上了瘋狂」。
張野把手機扔到床頭柜上,面朝天花板躺著,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現在腦子裡有兩首歌了。
一首是「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一首是「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兩首歌在他的腦迴路里打架,你一句我一句,像兩個搶麥克風的歌手,誰也不讓誰。
更讓他崩潰的是,這兩首歌是同一個人唱的。
張野閉著眼睛,嘴巴抿成一條線。
他不想承認,但不得不承認,這個叫牧白的人,寫歌是真的有一手。
怎麼有這種歌,讓人忍不住滿腦子都濕歌詞的啊?
為什麼?!!
而且你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嗓子,管不住自己的腦子。
它們不聽你的,它們只聽牧白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罵的是誰,他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伸手摸到手機,想刷點別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推薦頁重新整理,第一條就是營銷號在罵牧白。
「口水歌能口水到什麼地步?這首歌告訴你答案。」
張野看完,面無表情。
第二條,另一個營銷號,同樣的調調。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首歌為什麼會火,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下沉!下沉你懂嗎?」
張野看完,嘴角動了一下,說實話有點難繃。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他刷到了七八條,越刷越覺得沒意思。
這些營銷號的影片,內容空洞,論點重複,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詞:
土、low、沒文化、下沉。
沒有一條說出了真正的問題,也沒有一條提出了真正的批評。
他們不是在分析音樂,他們是在貼標籤。
不是在討論好壞,是在站隊。
張野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在一條營銷號影片的評論區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想說的是:「你們罵得都不在點子上。」但他沒發出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他發了這條評論,他就等於在幫牧白說話。
他,張野,一個在微博上痛斥《酒醉的蝴蝶》「土到掉渣」的人。
一個因為這首歌被洗腦到崩潰的人,居然想幫牧白說話?
他又看了眼手機上的營銷號影片。自言自語:「這是哪個同行急了。」
他看出來了。
這種集中爆發的營銷號攻勢,統一的話術,統一的釋出時間,統一的播放量資料,傻子都能看出來是有人在背後發力。
而且尼瑪,不是一家買的,是好幾家一起買的。
或者是一家公司同時找了多個營銷號。
這是多恨啊?
不過,不管是哪種情況,結果都一樣。
錢花了,效果呢?
張野搖了搖頭,嘴角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表情。
那是一種介於輕蔑和同情之間的表情。
他覺得那個花錢買營銷號的人真是個純純的白痴。
這種辦法一點用都沒有,除了證明你急了,證明你拿對方沒辦法了,證明你已經走投無路了,還能證明什麼?
你花錢買營銷號罵他,他的歌會下架嗎?
不會。
他的播放量會減少嗎?不會。
你罵得越凶,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去聽他歌的人也越多。
這不是在打壓他,這是在給他做免費推廣。
花了錢,給別人做了推廣,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蠢的事嗎?
張野想著想著,忽然自言自語道:「這種歌手不好好自己做歌,真是垃圾。還不如牧白。」
話音落下,臥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張野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坐直了身體。
「不對!」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在空蕩蕩的臥室里迴蕩,「我剛才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
他剛才居然說!!
對方還不如牧白。
他把「牧白」兩個字,放在了「好」的那一邊。
他特麼的居然把一個他自己罵過的人。
一個他發誓要抵制的人,一個他寫了長文痛斥的人,放在了「好」的那一邊。
「不對不對不對。」
張野連連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牧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才沒有覺得他歌好聽!他的歌又土又俗又沒文化!酒醉的蝴蝶垃圾!求佛更垃圾!我一句都沒有唱過!一句都沒有!」
「瑪德!」
他揉著頭髮,最後拉起被子蒙頭躺在了床上。
……
情歌大賽的最終評審,設在主辦方的一間會議室里。
三個評委,兩男一女,都是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男評委一個是創作型歌手鄭凱,四十出頭,寫過不少傳唱度高的金曲。
另一個是音樂製作人方遠,留著鬍子,說話慢條斯理,圈內公認的「金耳朵」。
女評委叫林娜,出道二十年,唱過幾首膾炙人口的情歌。
她這幾年不怎麼發新歌了,倒是經常在各種比賽里當評委,點評以犀利著稱。
三個人面前各放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進入最終評審環節的十首歌。
《求佛》排在第一首,按播放量排序的結果。
林娜看了一眼歌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先聽這個吧。」方遠說著,點下了播放鍵。
會議室里響起前奏。
鄭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著。
方遠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上,表情專注得像在拆彈。
林娜面無表情,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第一段主歌過去,副歌起來的時候,鄭凱的眼睛睜開了,看了方遠一眼。
方遠沒看他,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而後點點頭。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整首歌放完,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鄭凱第一個開口:「我覺得挺好。」
就三個字。
但他說「挺好」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那種客套的、敷衍的味道,顯然他是真的覺得挺好。
方遠跟著點頭,說話之前習慣性地咳了一聲:
「旋律寫得好,歌詞雖然有點……特別,但跟旋律咬合得很緊,唱起來順口,聽起來也順耳。製作上糙了點,但那是裝置的問題,不是創作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