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說完了，林娜才開口：「你們認真的？」
鄭凱和方遠同時看向她。
「這歌土成這樣，你們聽不出來？」林娜聲音抬高，一臉嫌棄：
「歌詞寫的什麼？狼人？奈何橋？佛前求了幾千年？這都什麼跟什麼。編曲也是，二十年前的水平都比他強。這種歌拿第一，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鄭凱的眉毛皺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停了兩秒，像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歌哪來的土不土？只有好聽不好聽。」
林娜的嘴唇動了一下，鄭凱沒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說：
「你覺得土，是你的事。我覺得好聽，是我的事。咱們坐在這兒是來評歌的，不是來評誰的審美更高貴的。」
方遠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比鄭凱平和一些，但意思是一樣的：
「林娜，我做了二十年的製作人，什麼歌都聽過。這首歌的製作水平確實不高，這個我認。」
「但它的旋律、它的節奏、它的記憶點，都是一流的。咱們不能因為它製作粗糙就說它不好，也不能因為它『土』就說它不配拿第一。」
林娜看了看鄭凱，又看了看方遠，嘴唇抿成一條線。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點僵，安靜了大概五六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行吧，你們覺得好就好。」
她沒再說什麼，但那個「行吧」的語氣，誰都聽得出來。
她對此十分不滿。
投票環節很簡單，三個人在平板電腦上點出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名，系統自動計票。
方遠點完，看了一眼鄭凱，鄭凱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娜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然後放下了平板。
結果出來了。
《求佛》，兩票。
林娜投給了第二名的那首《月光戀人》。
工作人員把結果錄入系統，會議室里響起一聲提示音。
方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林娜一眼，想說點什麼，但看她臉色不太好，又把話咽回去了。
鄭凱倒是無所謂，收拾東西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這歌未來只會更火。」
林娜沒接話，只是冷哼了一聲。
當天晚上，比賽官方公布了最終結果。
第一名，《求佛》，牧白。
第二名，《月光戀人》，蘇然。
第三名是一首民謠，播放量和前兩名差了一大截，沒什麼存在感。
……
牧白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這個訊息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通知欄。
一堆訊息擠在那裡，最上面那條是比賽官方的私信：
「恭喜您獲得『心動旋律』原創情歌大賽第一名，獎金一百萬元已打入您的銀行帳戶，請注意查收。」
一百萬。
牧白的瞌睡醒了大半。
居然還是稅後一百萬！
他點進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
到帳時間顯示是凌晨兩點多，金額後面跟著一串零。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沒錯，一百萬。
加上之前剩下的四萬多，他現在手頭有一百零四萬出頭。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平。
他感覺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揚，擋也擋不住。
很好，想想看，這一百萬怎麼花。
首先，工作室必須得租一個。
在家錄歌太局限了，那套破裝置雖然換了新的。
但環境不行，隔音不行，錄出來的東西總帶著一股「臥室味」。
他需要一間正經的錄音室，不需要多大，但隔音要好，裝置要全，能讓他安安靜靜地寫歌錄歌。
其次，版權費要留足。
《酒醉的蝴蝶》和《求佛》的版權雖然已經註冊了，但後續的維權、授權、分成，都需要錢。
他不想在這些事上摳摳搜搜的。
然後，剩下的錢留著生活，夠他活很久了。
牧白拿起手機，開始搜尋附近的寫字樓出租資訊。
他不想租太遠的地方，就在這個小區周邊找，走路能到的距離最好。
看了幾家中介的資訊，心裡大概有了個數，準備下午出去轉轉。
……
與此同時，蘇然坐在他那間大平層的沙發上，怒吼一聲，而後直接把手機摔了。
手機從他手裡飛出去，砸在對面牆上，螢幕裂成一張蜘蛛網，然後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螢幕上最後顯示的內容，是比賽官方公布的結果頁面。
《求佛》第一名，《月光戀人》第二名。
第二名，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他看不下去了，所以抓起手機就摔了出去。
摔完之後，他坐在沙發上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剛跑完一千米。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邊是水軍頭子馬哥的聲音，懶洋洋的：「餵？」
「你他媽怎麼幹活的？」蘇然的聲音又尖又啞，「我花了錢，你給我辦成什麼樣了？結果出來了你看到了嗎？」
「我第二！第二！他的歌第一！你刷的評論呢？你找的營銷號呢？都他媽白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馬哥的聲音響起來，不急不慢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蘇先生，你花了多少錢，就出多少效果。你給的那點錢，只能請到那種級別的。想讓他翻不了身？那得加錢。」
不是因為馬哥說的話多有道理，而是因為馬哥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他覺得自己的憤怒像個笑話。
「你踏馬！」
「蘇先生，你要是想繼續，咱們可以再談。要是不想繼續了，那這次的活就算結了。」馬哥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不急不躁的：
「不過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這個熱度，你再砸多少錢都沒用了。那人已經起來了，壓不住了。」
蘇然握著聽筒，手指用力到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罵人？罵過了。
威脅？沒用。
求他？求他什麼？
求他再收自己的錢，然後繼續做沒用的事？
他啪的一聲把聽筒扣回去。
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然坐在沙發上，盯著落在地上那部螢幕碎裂的手機。
他想起自己為了這首歌花了多少錢。
想起自己在錄音棚里一遍又一遍地重錄。
想起自己信心滿滿地報名，想起自己看到排行榜第一名時的興奮。
想起自己發現被超越時的不甘，想起自己花錢請水軍、找營銷號，想起自己做的一切。
然後他想起了牧白的那條置頂評論。
人人平等。停止污名化底層和農民工。
他這個時候才發現，他早就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