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在廚房裡把碗筷收拾好,擦了擦手,走到客廳。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許建國剛出門,買菜至少一個小時。
老公不在家,該……偷偷聽音樂了。
她靠在沙發上,點開手機上的音樂軟體,戴上耳機。
接著快速在「我的歌單」里翻了翻,找到了她最近一直在聽的那幾首歌。
她沒有點播放,而是先摘下耳機,確認了一下許建國不在家。
隨後,又把耳機的音量調低了幾格,然後才按下播放鍵。
前奏響起來。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方敏靠在沙發上,腳跟著節拍一下一下地動。
如果許建國在家,她不會這樣。
她在許建國面前聽的都是什麼?
古琴、評彈、越劇、鋼琴協奏曲。
但她真正喜歡聽的,是這些。
她內心甚至還想去跟著一起跳廣場舞。
但……因為一些面子上的關係,她總是邁不過那條檻。
「原來我是一隻,酒醉的蝴蝶!」
方敏跟著哼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哼完之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確認門是關著的,沒有人進來。
她鬆了口氣,繼續聽。
副歌的地方,她的手指在大腿上打著拍子,動作不大,但節奏很準。
一首放完,自動切到了下一首。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方敏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喜歡這首歌,但她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承認這件事。
在學校里,她是高階教師,是學科帶頭人,是家長眼中的「名師」。
她的歌單應該是德沃夏克,應該是貝多芬,應該是《梁祝》,而不應該是「狼人模樣」和「佛前求了幾千年」。
太土了。
不,不是土,是俗。
不對,也不是俗,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就是不應該。
可它就是好聽啊。
方敏在心裡跟自己說。
好聽的歌,跟它的歌詞有沒有文化、編曲高不高階、歌手上沒上過大學,有什麼關係?
她覺得好聽,那就夠了。
但她不會把這句話說給任何人聽,尤其是許建國。
許建國那個人,看著溫溫吞吞的,其實軸得很。
他要是知道她在聽這種歌,不會說什麼難聽的話,但那種眼神。
那種「你居然也聽這個」的眼神。
她想了想,她肯定受不了。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方敏跟著唱了出來,聲音小小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唱完之後她抿了抿嘴,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上,摘下耳機,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回來的時候,耳機還放在沙發上,音樂還在繼續。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猶豫了兩秒鐘,然後把音量調大了一格,重新戴上耳機,窩進沙發里,繼續聽。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許建國買完菜回來,把車停好,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他先在車裡把《求佛》又聽了一遍,聽完之後關了音樂軟體,拔了手機,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后座上的菜,推門下車。
他的表情恢復了許教授該有的樣子,溫和、沉穩、體面。
方敏在廚房裡聽到開門的聲音,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機揣進褲兜里,耳機線繞了兩圈塞進口袋。
她走到廚房門口,探出頭,用那種平常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說:「回來了?買了什麼?」
「冬瓜,排骨,青菜。」許建國把手裡的袋子舉了舉,「還買了點豆腐,你想吃的話明天做。」
方敏點了點頭,接過袋子,轉身進了廚房。
許建國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報紙,戴上眼鏡。
一切如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和報紙之間,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束里緩慢地飄浮著。
方敏在廚房裡洗菜,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篤篤的。
許建國翻了一頁報紙,忽然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哼的不是什麼古典樂的旋律,不是什麼民樂的調子,是「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他只哼了半句就停住了,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
牧白這邊也沒閒著。
裝修的事他本來想自己找人,看了幾家裝修公司都不太滿意。
有的報價虛高,有的設計方案花里胡哨不實用,有的跟他聊了半天連錄音棚的聲學要求都搞不清楚,他實在不敢把活兒交給這種人。
最後還是李榮彩幫他解的圍。
那天牧白下樓跑步,在電梯裡碰見了李榮彩。
大媽問他工作室找得怎麼樣了,牧白說地方倒是找好了,科技園區,一層,八十五平,就是裝修還沒著落。
李榮彩一聽,眼睛亮了:
「裝修你早說啊!我有個街坊,劉哥你記得吧?就是上次帶你吃飯那家小炒店的老闆。」
「他弟弟就是開裝修公司的,幹了二十多年了,我們小區好幾家都是找他裝的,靠譜得很。」
牧白將信將疑,要了個聯絡方式,打了電話過去。
對方姓劉,叫劉建軍,說話帶著本地口音,不吹牛不忽悠,上來就說:「我先去看看你那個房子,量了尺寸再談。」
第二天劉建軍就來了,帶著一個年輕小伙,在八十五平的大開間裡量了半個多小時,拿著本子畫了張草圖,然後跟牧白坐下來聊。
「錄音棚我沒裝過,但我查了一下聲學裝修的要求。」
劉建軍從包里掏出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上面畫滿了標註:
「隔音、吸音、擴散,這幾個我都能做。材料方面我有長期合作的供應商,比你自己買便宜。」
牧白翻了翻那沓資料,雖然有些術語用得不太準確,但大方向是對的。
他又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劉建軍都答上來了,不是那種百度出來的答案,是真琢磨過。
牧白當下就拍了板。
裝修那天牧白去現場看了。
劉建軍帶了一個六人的施工隊,分工明確,有人做隔音,有人做電路,有人做牆面。
材料堆在走廊里,整整齊齊的,不像有些工地到處亂扔。
牧白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工人們幹活,心裡踏實了不少。
下午走的時候,隔音層已經做了大半,進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步行回家的路上,路過小區外面的小廣場。
天還沒黑透,音響已經響了。
牧白本來沒打算停,但耳朵里飄進來的旋律讓他腳步一頓。
是《求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