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白順著音樂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群穿著各色運動服的大媽們排成三排。
他們正跟著「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翩翩起舞。
牧白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
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不是因為她們跳得不好,是因為。
而這首歌真的不適合跳舞。
這首歌改成的舞動作太慢了,情緒太沉了。
大媽們努力地想把「苦求」的感覺表現出來,手臂伸得長長的,臉上帶著一種深情的、痛苦的表情。
但配上她們身上的大紅色運動服和腳下的黑色軟底鞋,整體效果就變得很微妙。
一曲跳完,大媽們自己也不太滿意。
「李老師,這個舞感覺不對啊。」
「是啊,跳著跳著就想哭,不像跳舞,像上墳。」
「還是蝴蝶好跳,跳著開心。」
李榮彩叉著腰站在隊伍前面,喘了兩口氣,點了點頭:「行,那換回來。」
音響重新響起來,這次是《酒醉的蝴蝶》。
前奏一出來,整個隊伍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動作變快了,笑容變多了,剛才那種「苦求」的沉重感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的、自在的、讓人看了也想跟著扭的活力。
牧白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笑了,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家,他開啟電腦,發現郵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華彩之聲」節目組。
牧白點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內容大致是說:您提交的參賽作品《好運來》已透過初審,進入評選環節。
由於參賽作品數量較多,評審周期較長,預計需要十到十五個工作日,請您耐心等待。
牧白看著「十到十五個工作日」這幾個字,靠在椅背上,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十幾天就十幾天吧,急也急不來。
他關掉郵件,開啟銀行APP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一千兩百萬。
準確地說,是一千二百三十七萬。
這是《酒醉的蝴蝶》和《求佛》彩鈴分成的第一筆結算。
彩鈴不愧是彩鈴啊!哪怕是「末法時代」,來錢也很快啊!
牧白盯著螢幕上的那個數字,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然後拿起手機給趙經理髮了條訊息:「錢到了。」
趙經理秒回:「恭喜牧白老師!後面還有,下個結算周期在下個季度。」
牧白沒有回。
他坐在沙發上,把手機舉在面前,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銀行APP里的餘額。
一千多萬。
他的銀行帳戶里,一下子有了一千多萬。
這筆錢,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他去找了園區管理處的周經理。
「我想把整棟樓租下來。」
周經理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整棟?那棟樓一共四層,每層大概三百平,加起來一千兩百平。」
「對。」
「牧白老師,你確定?」
牧白點了點頭。
他算過了,一千兩百萬,租下整棟樓加上裝修,綽綽有餘。
而且能多起碼四五百萬。
周經理確認他不是開玩笑之後,開始給他算租金。
整棟樓因為面積大,政策扶持力度更大,第一年房租減免百分之四十,第二年減免百分之三十。
牧白聽完數字,覺得比自己預想的還便宜一些,當場簽了意向書。
接著就是把裝修計劃直接擴大,將整棟樓進行一個重新裝修。
裝修花了將近一個月。
一層是公共區域,前台、會客區、茶水間、一個小型的休閒區,擺了幾張沙發和茶几。
牆上的掛畫是牧白自己選的,不是什麼名畫,就是幾幅看起來讓人心情好的風景照。
二層是辦公區,幾張工位,一個會議室,還有一個小廚房。
三層是錄音棚和音樂製作室,這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地方。
專業的聲學裝修,浮築地面,隔音門,吸音板和低音陷阱都按照標準來做。
裝置也全部換成了業內頂級的,光這一層就花了好幾百萬。
四層是健身區和休息區,跑步機、動感單車、啞鈴架。
還有一個鋪了地毯的小房間,放了張沙發床,累了可以躺會兒。
……
與此同時,央視大樓里,「華彩之聲」的複選工作正在進行。
節目組的音樂總監姓顧,叫顧學明。
他在央視幹了二十多年,經手的晚會大大小小上百場,什麼歌能上什麼歌不能上,他看一眼就知道。
複選的流程是這樣的:
先由節目組的音樂編輯從所有報名作品中初篩出十幾首。
再由一個五人的專家評審團從中選出三首進入最終輪。
最後由顧學明和另外兩位資深評委一起敲定第一名。
牧白的《好運來》毫無懸念地進入了三強。
不,不是毫無懸念,是在初篩環節就以全票透過的成績進入了複選。
那幾個音樂編輯聽完《好運來》之後,幾乎沒有猶豫,全部打了透過。
三強的另外兩首,一首叫《星光》,是一首抒情慢歌,旋律優美,歌詞詩意,製作精良,據說是某個小有名氣的獨立音樂人的作品。
另一首叫《青春無悔》,是一首民謠,吉他彈唱,嗓音乾淨,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對著落日唱的那種歌。
兩首都是好歌。但和《好運來》放在一起,氣質上差了十萬八千里。
一個是白開水,一個是糖葫蘆。
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是根本不在一個賽道上。
最終評審的會議室里,五個人圍著長桌坐著。
顧學明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評委,叫陳蓉。
她是國內知名的音樂製作人,做過好幾屆春晚的音樂統籌。
右手邊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評委,叫孫浩,是某個音樂平台的音樂總監,平時主要做流行樂的商業推廣。
另外兩個評委,一個是音樂學院的理論教授,一個是樂評人。
陳蓉把三首歌從頭到尾聽了一遍,放下耳機,第一個開口:「我選《好運來》。」
她的語氣十分乾脆,沒有鋪墊,沒有解釋。
孫浩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語氣倒是客氣的,但意思很清楚:
「陳老師,這首歌是不是有點太……」
他停頓了一下,措辭了一番,「太鄉土了?」
陳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才說了一句:
「鄉土怎麼了?央視的舞台,不是只給城裡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