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八分。
北方某個小村莊,一間貼著舊年畫的堂屋裡,電視機亮著。
老趙頭坐在板凳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麵條,眼睛盯著螢幕。
他老伴坐在旁邊,懷裡抱著一筐沒剝完的豆角,但手已經半天沒動了。
兩個人的注意力都在電視上。
「快了快了,馬上開始了。」老趙頭念叨了一句,把麵條放在桌上,往前挪了挪板凳。
他老伴嗯了一聲,把豆角筐放到一邊,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電視螢幕上,「月光大道」四個字伴隨著熟悉的音樂亮起來。
主持人湯敬一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從側台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笑容親切而穩重。
「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本期的月光大道。」
湯敬一的聲音渾厚沉穩,在演播大廳里迴蕩:
「今天我們要介紹的這位歌手,可能有些朋友已經聽過他的名字。最近在短影片平台上,有三首歌火得一塌糊塗,一首叫《酒醉的蝴蝶》,一首叫《求佛》,還有一首叫《好運來》。」
老趙頭的老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就是那個!好運來!我前兩天在手機上聽的!」
老趙頭瞥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用手機聽歌了?」
「曉玲給我弄的,你管得著嗎?」
湯敬一繼續說著:
「這三首歌的創作者和演唱者都是同一個人!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牧白。」
「今天,他來到了我們的舞台。在此之前,讓我們透過一段短片,來認識一下這位年輕的音樂人。」
大螢幕亮起來。VCR開始播放,最先響起的旋律是《酒醉的蝴蝶》。
「怎麼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
畫面里是牧白在出租屋裡寫歌的片段。
簡陋的房間,破舊的電腦,還有那個看著就不貴的麥克風。
這是最近找了個地方補拍的畫面。
牧白可沒這段素材。
老趙頭的老伴聽著前奏,忍不住跟著節奏抖腿。
接著是《求佛》的片段。
「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
「額娘咧,有點好聽啊!」
VCR的最後是《好運來》的片段。
畫面切到牧白現在的工作室,寬敞明亮的錄音棚和以前判若雲泥。
VCR播完,湯敬一走回舞台中央,手裡拿著台本,但沒有低頭看: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牧白的歌,第一反應是。這歌怎麼這麼土?但聽完第二遍,第三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首喜慶得像過年一樣的《好運來》,竟然是牧白用女聲唱的。」
「很多人不相信,覺得是找女歌手代唱的,或者是用了變聲器。今天,牧白來到我們的舞台,他要當面證明給大家看。」
老趙頭皺起了眉頭:「女聲?男娃唱女聲?」
他老伴也不太相信:「這不胡扯嗎?男娃子怎麼能唱出女娃子的聲音?又不是唱戲的。」
湯敬一抬手朝側台一指:「讓我們歡迎牧白!」
燈光暗下去,追光亮起來。
牧白從側台走出來,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來不像要上央視,倒像要去參加朋友的聚會。
他走到舞台中央,朝觀眾席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樂隊點了點頭。前奏響起來。
老趙頭和他老伴同時往前探了探身子。
牧白開口了,直接就是清亮的女聲。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好運來,我們好運來,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老趙頭的嘴巴張開了,張的老大,一臉不敢置信。
他老伴的嘴巴也張開了。
兩個人保持著同一個表情,同一個姿勢,盯著電視螢幕里那個白襯衫的年輕人,和從他嗓子裡發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個清亮的、洪亮的女聲,和《好運來》原曲里的一模一樣。
不,比原曲更好,因為這是現場,沒有修音,沒有後期。
就是乾乾脆脆的、熱熱乎乎的、從一個人的身體裡唱出來的聲音。
「疊個千紙鶴,
再系個紅飄帶,
願善良的人們天天好運來。
你勤勞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
你一生的忙碌為了笑逐顏開。」
老趙頭和他老伴忍不住一起抖腿。
節奏居然意外的一模一樣。
第二段副歌起來的時候,老趙頭終於忍不住了,跟著唱了出來。
聲音不大,混在電視機的音響里幾乎聽不見,但他的嘴唇在動,喉嚨在動,整個人都在跟著那首歌的節奏呼吸。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老伴看了他一眼,沒有像平時那樣說他「唱得難聽」,因為她也跟著在唱。
兩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和電視機里的歌聲混在一起,和演播大廳里觀眾的掌聲混在一起。
一首歌唱完,老趙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好娃子啊。」
老伴點了點頭,難得地附和了他:「真是好娃子。」
湯敬一走上台,站在牧白旁邊,掌聲漸漸落下去。
他看了牧白一眼,又看了看觀眾席:
「我現在站在牧白旁邊,我確認了好幾遍,剛才那個聲音確實是從這個年輕人的嗓子裡發出來的。」
「說實話,我在後台聽彩排的時候,我比你們還震驚。」
觀眾席里響起一陣笑聲。
湯敬一轉向牧白,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牧白,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一個男生,怎麼能把女聲唱得這麼像?」
牧白舉起麥克風,想了想,然後沒用自己本來的聲音說話。
他開口的時候,發出來的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像二十出頭的姑娘在聊天:
「湯老師,您是說這樣嗎?」
演播大廳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湯敬一先是一愣,接著笑得彎了腰,手指著牧白,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嚇我一跳!」
觀眾席的掌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持續了十幾秒才慢慢安靜下來。
湯敬一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重新拿起台本,但語氣明顯比剛才更放鬆了:
「好,好,這個我服了。那下一個問題。牧白,你的歌從釋出到現在,一直伴隨著兩個聲音,一個說好聽,一個說太土。你自己怎麼看『土』這個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