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宮人便準備好了溫水與布巾。
陸沉主動伸手接過,然後開始按照現代的散發之法開始行動。
殿內所有大臣與太醫屏息凝神,目光全部落在木榻之上。
時間一點點緩緩流逝,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候結果。
片刻之後,陸沉才小心翼翼擦拭完孩童所有肌膚。
沒過多久,原本急促喘息的趙茂,呼吸竟然稍稍平緩了幾分。
原本臉上灼人的潮紅,也褪去了淺淺一層。
僅僅這一點細微的變化,便足以震動整座寢殿。
方才厲聲呵斥陸沉的老太醫怔怔望著襁褓之中的嬰孩,啞口無言,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趙煦緊繃的身軀猛地一松,積壓數日的疲憊與惶恐彷佛在這一刻稍稍卸下。
他看向滿頭大汗的陸沉,眼底不再是審視與懷疑,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鄭重。
「你果然有獨到之見。」年輕帝王聲音放緩道:「接下來,該如何調養?」
陸沉垂眸看向襁褓里氣息漸漸平穩的小皇子,神色並未因為這一絲好轉而半分鬆懈。
「眼下只是暫時散去體表虛熱,至於內里元氣虧虛,如何治療還是要看諸位太醫的。」
陸沉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微微一怔。
誰都以為他會藉機獨占救治之功,順勢向陛下求取封賞。
未曾想他竟主動退讓,將後續調養之權交還太醫院,姿態謙和,不驕不躁。
一眾原本心存牴觸的太醫,神色稍稍緩和,心底的輕視也散去大半。
那名白髮老太醫上前一步,對著陸沉微微拱手,語氣滿是誠懇:「小友適才退熱之法,顛覆老朽固有認知,著實高明。
我等愚鈍,困於古法不知變通,險些誤了殿下性命。不知小友可有良方,指點我等後續調養?」
事已至此,一眾太醫早已不敢再有半分倨傲。
僅憑方才物理散熱、保全皇帝本源的手段,便足以證明眼前少年身懷絕世醫理。
陸沉只是暫時來這裡,自然沒興趣與一眾太醫周旋,直接道:
「我也只是粗通一些旁門醫理罷了,至於剩下的,還請諸位太醫施展專業本領吧。」
趙煦靜靜佇立一旁,將全程看在眼裡,心中震動更甚。
此人不僅身懷絕世奇術,更難得心性通透、謙遜有度。
有功不居,有才不傲,既解皇兒危險,又給足了太醫院顏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般心性見識,絕非山野凡夫、尋常士子所能比擬。
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他緊繃多日的眉眼終於舒展,眼底滿是鄭重與賞識。
「陸先生,你今日施展本事救朕唯一子嗣,功莫大焉。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陸沉微微躬身,從容回道:「陛下言重,救死扶傷本是常理。在下唯願越王殿下平安康健,大宋國運昌隆足以。」
趙煦深深看了他一眼,已然看透他的格局,心中愈發篤定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傳朕旨意。」趙煦朗聲開口,語氣帶著帝王權威道:
「李格非引薦人才有功,特賞錦緞二十匹,白銀百兩,擢升一級。」
內侍立刻執筆,在一旁快速記下帝王口諭。
話音落下,李格非心頭一顫,連忙躬身伏拜:「臣,謝陛下隆恩!」
賞賜落在李格非身上,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份恩典本質上是官家對陸沉的認可。
趙煦的目光再次落回陸沉身上,略微思索後道:「至於今夜,還辛苦先生在此暫住宮中偏院歇息。待到茂兒熱度徹底褪去,身體安穩無恙,朕……」
不等趙煦的話語說完,陸沉直接打斷道:「陛下,可否移步,在下有要緊之事稟報陛下。」
他可沒有時間在這裡過一夜,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回去了。
趙煦目光深沉的看了眼陸沉,又想到了之前李格非的傳話,最終還是微微點頭道:「既然如此,那請先生移步偏殿吧。」
命令殿內餘下的宮人、太醫與朝臣盡數留在皇子寢殿之中照料趙茂。
趙煦抬手示意身旁內侍侍衛原地待命。
隨後與陸沉和李格非三人,一起踏入了隔壁清幽安靜的偏殿。
朱漆殿門輕輕合上,整座偏殿只剩下君臣三人。
趙煦負手立於窗前,眼底帶著一絲探究。
「方才在寢殿之中不便言說,如今四下無人,先生究竟有何等要緊秘事,非要單獨告知於朕?」
陸沉沒有繞彎子,抬眼直視眼前這位官家,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陛下,其實在下並非這個時代之人。我是來自千百年之後的後世。」
一句話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趙煦身軀猛地一僵,眉頭驟然緊鎖。
一雙眼眸緊緊盯住陸沉,似要看穿他言語的虛實。
「你說什麼?你來自後世?」
「正是。」陸沉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閃躲。
「在下是自數百年之後而來,知曉大宋往後全部的國運走向,此番得李大人推薦,便是想要提醒官家身後之事。」
趙煦雙拳緩緩攥緊,面上閃過難以置信,隨之而來的是幾分怒意。
他執掌朝堂,殺伐決斷,何曾聽過這般荒誕不經的說辭。
「一派胡言!你莫非是故意編造虛妄之言,想要蠱惑於朕?」
陸沉並不慌亂,緩緩開口道:「看來,官家不信在下?」
「當然不信,念在你救了朕的皇兒份上,不論你有什麼陰謀,這次姑且饒你一次!」
「官家不妨聽我說說再做決定不遲?!」
「哦,那你就說說看,朕之後會做什麼?!」
陸沉微微搖頭,直接開口道:「陛下親政之後,重啟新法,揮師西北,收復河湟,大敗西夏。這些功業,後世史書盡數記下。」
趙煦笑了笑,沉聲道:「哦,你是說,還沒開打的西夏戰爭,我大宋會勝利?」
「當然,官家態度強硬,在大宋這一些皇帝里,也算是很有作為的,打敗西夏不足為奇。」
「不錯,算你還有些見識。」趙煦態度微微放鬆。
「可惜……官家的命運卻不太好,先是皇子夭折,後又是公主去世。而陛下也因此被打擊的不輕,二十三載年華,便會驟然駕崩。」
話音入耳,趙煦渾身一震,大怒道:「放肆,竟然詛咒朕的皇子?!」
面對暴怒的趙煦,陸沉卻是絲毫不懼,只是沉聲道:「今日若非是我,越王殿下是不是已經夭折了?」
「這……」原本暴怒的趙煦,聞言陡然停了下來。
是啊,若非這個陸沉,今日自己的皇兒豈不是已經夭折了?
那麼……
趙煦瞪大了眼睛,終於開始上下打量起來了陸沉。
「你真的是後世來的人?!」
「我是不是後世之人並不重要,只是陛下切記一件事情!」
「哦,先生說的是什麼事情?」
「陛下離世之時,越王殿下若是夭折,你沒有留下成年皇子。皇位哪怕傳給狗,都不能傳給你的弟弟趙佶。」
「為何?!」
「你弟弟被後世稱為宋徽宗,此人登基後,只顧沉迷書畫,荒廢朝政,重用奸佞。
僅僅數十年之後,金兵南下,攻破汴京,二帝被俘,山河破碎,大宋將亡國!」
亡國?!
這兩個字,如同利刃狠狠扎進趙煦的心底。
他傾盡心血變法強軍,一心想要振興大宋,洗刷前朝屈辱。
萬萬想不到自己嘔心瀝血守護的江山,日後竟會落得如此悽慘下場。
趙煦踉蹌半步,扶住一旁的案幾,聲音沙啞顫抖:「……此言當真?大宋,竟會落到那般境地?」
「千真萬確!」陸沉狠狠點頭,看著趙煦道:「甚至,要比我說的還要慘!」
「朕如何信你?!」
趙煦面色沉了下來,此時他其實已經相信了一些。
陸沉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年輕皇帝道:「在下只是前來告訴陛下情況,至於信與不信,全在陛下一念之間罷了。」
「朕需要時間驗證,不過你的話,朕記下了。」
趙煦嘆了口氣,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時間整理。
就在偏殿內氣氛有些壓抑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了太醫激動的聲音:
「官家,越王殿下的情況已經減輕許多了。」
趙煦聞言,連忙走出偏殿,來到了主殿之中。
此時,一眾太醫都是面露喜色。
趙煦見狀,也是連忙開口詢問道:「皇兒情況如何了?」
鬚髮皆白的太醫,滿臉的喜色道:
「回官家,越王殿下的情況已經好轉,接下來只要仔細調養,便會徹底痊癒的。」
趙煦聞言,也是滿臉興奮,連忙下令道:「好,太醫院人人有獎賞!」
一眾太醫聞言,都是不敢居功,反而一個個看向了陸沉,眼神之中滿是感激。
今夜若不是這個少年人出現,他們這群太醫,看不好越王,只怕人人都沒有好下場。
趙煦見狀,微微擺手,留下了幾個經驗老道的太醫看護皇帝。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一旁的陸沉,沉聲道:「無論如何,這次多謝先生了,至於方才先生的話語,我也會注意的。」
「陛下,我的時間不多,其他的一些疑問,陛下之後若是想要了解,還請找李大人。」
趙煦目光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李格非,而後微微點頭道:「朕知曉了。」
陸沉見狀,微微一拱手道:「那,如果沒有什麼其他事情的話,還請恕在下告辭。」
他自從過來,就一直被拉著跑,還沒好好領略一下這北宋的風光。
「陸先生去吧。」趙煦擺了擺手,此時滿心都在皇兒的身上,也沒有強留陸沉。
……
從皇宮出來後,天色已經徹底到了晚上。
剛一坐上馬車,李格非就有些忍不住好奇問道:「陸先生,你方才與官家說什麼了?!」
陸沉掀起馬車車簾,一邊往窗外看,一邊隨意道:「也沒什麼,就是將後世歷史上記載的關於官家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
「哦,那官家信了嗎?」李格非瞪大了眼睛,滿臉希冀。
「當然沒有,不過也沒有完全不信。」
李格非的面色,隨著陸沉的話語來回變動。
最後,還是長出了一口氣道:「官家既然有了防備,那以後結局定然會不同的。」
「也許多。」陸沉隨口敷衍了一句。
馬車很快到了家門口,沒等陸沉進門,早已經等候了半天的李清照便直接迎了出來。
一出來,便直接圍著陸沉來回上下大量了起來,同時口中關切道:
「陸先生,你終於回來了,陛下沒為難你吧?」
一旁的李格非見狀,面色頓時一沉,連忙咳嗽了起來。
「照兒,女兒家還是注意一些!」
聽到李格非的提醒,李清照似乎才終於發現了李格非,驚訝道:「啊,父親你也回來了?!」
李格非額頭一陣黑線,只覺得這個女兒似乎有點白養了的意思。
明明他站在這裡都等了半天了!
然而,還不等他說話,敷衍了他一句的李清照,便是再次轉身看向了陸沉關切道:
「對了,陸先生你還沒吃飯吧?要不要我先帶你去樊樓吃飯?也嘗一嘗我們大宋的美食?」
「樊樓?」原本還準備推辭的陸沉,聽到這個名字,頓時便走不動道了。
作為北宋第一名樓,樊樓的名氣還是很大的。
現在有機會親眼見證,他當然不想錯過。
微微點頭,笑著說道:「那好吧,正好去見識一下。」
等到陸沉答應下來,李清照連忙轉身看向了李格非。
李格非見狀,微微挺了挺胸膛,只等著女兒叫著自己一起去。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李清照只是小手一伸,義正詞嚴道:「父親,拿錢來!」
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張銀票,李格非拍在了李清照的手中。
「你好好招待陸先生,為父就不去了。」
李清照伸手接過銀票,而後隨口道:「本來就沒想讓你去啊!」
「噗……」
李格非面色一垮,原本在陸沉面前彎著的腰,在這一刻終於是斷了。
將銀票收好之後,李清照直接將陸沉往馬車上一推,急切道:「陸先生,快上車,一會兒晚了就沒位置了!」
很快,馬車朝著樊樓的位置狂奔而去。
馬車上,看著漱玉居門口,李格非孤獨的身影站在原地。
陸沉總覺的,自己好像成了史上第一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