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東門。夜風從海邊吹來,烤魷魚的焦香混著辣醬的甜味,在出口附近打著轉。宋宴站在攤位旁,手端著紙杯。年糕剛出鍋,紅亮的醬汁掛再表面,燙得舌頭髮麻。
「嘶,真燙。」
攤主大嬸笑著遞來竹籤。宋宴接過,把杯里剩下的年糕串起來。
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頓早餐,又站著喊了半天,胳膊酸,肚子也空。這趟應援的成本不低,機票、酒店、黃牛票、定製燈牌,加起來夠普通人吃幾個月炒年糕。
不過值,至少咸恩靜離場前笑了。
剛吃完第二塊,東門裡衝出一道身影。黑色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擋住大半張臉。咸恩靜跑得很急,鞋跟踩再水泥地上噠噠作響。
宋宴看著她衝到攤子前,順手把竹籤放回紙杯里。
「你慢點。」
咸恩靜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頭看他。眼眶是紅的,眼尾還掛著沒擦乾淨的亮痕,她沒說話,就那麼死死盯著宋宴,兩人對視了幾秒,宋宴舉了舉手裡的紙杯,有些好笑的問道。
「吃嗎?」
「你還真在吃炒年糕。」
咸恩靜的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帶著厚重的鼻音。她有些委屈,自己再後台糾結了半天,這人盡然再這裡沒心沒肺的吃東西。
宋宴把紙杯往前送了送,有些無奈。
「不然呢?我總不能在場館外面表演倒立吧。」
咸恩靜怔了怔,隨後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很短,可總算是笑了。
「剛出鍋的,有點辣。」
咸恩靜連連搖頭,往後縮了縮脖子,「我想吃。」
「還身材管理?」
宋宴有些詫異,按理說年糕是半島人最愛吃的食物之一。
「不是。」
咸恩靜悶悶的回了一聲,心裡暗自嘆氣。自從霸凌事件發生後,她在綜藝節目上餵劉花英吃年糕的鏡頭被惡意剪輯成了她霸凌的核心鐵證,她從此便不敢在外吃年糕,看到年糕就會產生心裡陰影。
「我以為你會喜歡吃年糕呢。」
咸恩靜沒接話,手指死死攥著皮衣的下擺,布料被捏出層層皺痕。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台上的疲憊和台下的壓抑交織在一起,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宋宴發現她還穿著舞台演出服,上身一件單薄的黑色皮衣,下身一條黑色超短褲。夜風一吹,那兩條白皙的長腿都在微微打顫。
他放下紙杯,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不換一身衣服再出來,冷不冷?」
咸恩靜強撐著搖頭。
「不冷。」
可風從海邊吹過來的時候,肩膀還是本能的縮了一下。
宋宴有些好笑,直接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
咸恩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擺動。
「不用,我一會兒就回去。」
「你穿著舞台服跑出來,被風吹感冒了,經紀人能把我掛路燈上。」
宋宴不由分說,把外套直接罩在她肩膀上。他可不會相信眼前的人兒真的不需要外套,有些時候女人說不要就是要,這可是他三十多年得出的異性相處真理。
咸恩靜被逗笑,手按著外套衣領,順從的披在肩上。外套上還帶著宋宴身上的溫度,暖意瞬間包裹全身,連帶著指尖的冰涼都消散了不少。她心裡有些異樣,這種被人護著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小攤前有幾個看完演出的粉絲路過,咸恩靜慌忙把帽簷壓得更低,身體也跟著緊繃起來。
宋宴順勢往前跨了一步,寬闊的肩膀恰好處在路人和她之間,擋住大半個身子。
咸恩靜抬眼看著宋宴的側臉,耳根有些發熱。她再後台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說,可現在真見到了,嗓子卻像被棉花堵住。
謝謝太輕,對不起又太怪。
「宋宴。」
「嗯?」
宋宴微微側頭。
「你剛才為什麼不走?」
咸恩靜聲音低下來,手指死死絞著外套的衣角。
「我不是走了嗎?」
「我是說舞台上的時候。」咸恩靜深吸一口氣,直勾勾盯著他。
「全場都那樣,你為什麼還要站起來?」
天知道她再台上看到那一抹唯一的亮光時,心裡有多震撼。
宋宴用竹籤戳了戳紙杯里的年糕,語氣輕鬆,「因為我買的是T-ara的應援燈牌。」
咸恩靜愣住,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樣?」
「不然呢?買都買了,不亮一下多虧。」宋宴聳了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商人嘴臉。
咸恩靜張了張嘴,一時間盡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這人怎麼這樣,明明做了那麼讓人感動的事,偏偏說得跟買菜送蔥一樣。
心裡那股感動被他憋得不上不下,眼眶卻控制不住的又開始發熱。
宋宴看她眼睫毛上又沾了水汽,有些慌神,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咸恩靜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他。
「什麼?」
「你需要我。」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宋宴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認真。
「那麼黑,總得有點光吧。」
這句話撞進心裡,咸恩靜感覺鼻子一酸。她趕緊偏開臉,裝作對旁邊烤魷魚的大鐵板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你這人真是,」她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真是很奇怪。」
「我聽出來了,你在誇我。」宋宴笑眯眯的跟過去。
「我哪有。」
咸恩靜有些急了,紅著臉反駁。
「你有。」
「沒有。」
「那就是你表達能力有待提高。」
「呀。」
咸恩靜抬手作勢要打,粉拳在半空揮了揮,對上宋宴帶笑的眼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了下來。
宋宴看著她有些嬌嗔的模樣,嘴角笑意更濃。
「想打就打,別憋著。反正你第一次見我就動手了,也不差這一次。」
「噗。」
咸恩靜終於沒忍住,捂著嘴笑出聲。她笑著笑著又趕緊低下頭,用衣袖飛快的蹭了蹭眼角。
宋宴全當沒看見,從旁邊的鍋里撈出一串魚餅遞過去。
「這個不辣。」
「我真的不能吃。」
咸恩靜咽了口唾沫,理智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她這一天也沒吃什麼東西。
「一口。」
宋宴又往前送了送,誘惑著。
咸恩靜徹底動搖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串冒著熱氣的魚餅。
宋宴再接再厲。
「你今晚跳了兩首歌,吃一口不會胖。」
「你又不是營養師。」
咸恩靜有些鬆動,嘴硬的嘟囔。
「我是火鍋店老闆,四捨五入也算半個飲食專家。」
咸恩靜抬眼狠狠瞪他,可身體很誠實,伸手接過魚餅。她小心翼翼的拉下口罩,小貓似的咬了一口。熱乎乎的湯汁進了嘴裡,空落落的胃被瞬間撫平,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她剛想把口罩拉回去,兜里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著三個字——經紀人歐巴。
咸恩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她有些慌亂的看了宋宴一眼,拿著手機往旁邊快走了兩步。
「歐巴。」
「你在哪裡?馬上回來,我們要去機場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躁。
咸恩靜有些發懵,「現在嗎?可是還沒結束吧?不是還有閉幕合照嗎?」
電話那邊詭異地沉默了半秒,接著是經紀人帶著挫敗和憤怒的低吼。
「還合什麼照?主辦方不讓你們六個人參加閉幕合照了。趕緊回來。」
咸恩靜拿著魚餅的手僵在半空。
宋宴站在一旁,把電話里的聲音聽了個一清二楚,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不讓參加?
台上讓她們頂著黑海演完,台下連個合照的機會都不給,這卸磨殺驢玩得真夠徹底的。
咸恩靜喉嚨動了動,眼裡滿是委屈和不甘,可最後也只是化為一聲溫順的應答。
「我知道了。」
「你現在在哪裡?別亂跑。」
「我在東門外,炒年糕攤這裡。」
「站在那裡別動。車馬上過去。」
電話結束通話。
咸恩靜呆立在原地,海風吹亂了她耳邊的碎發,顯得有些淒涼。
宋宴默默走到她身邊。
咸恩靜轉過身,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低落。
「我們要回首爾了。」
「現在?」
「嗯。主辦方不讓我們參加閉幕合照,經紀人讓我們直接去機場。」
說出這句話時,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今晚的遭遇,把她們所有身為愛豆的尊嚴踐踏得粉碎。
宋宴把手裡的紙杯放到攤邊垃圾桶上,拍了拍手。
「那挺好。」
咸恩靜有些錯愕,這人怎麼這樣,她都這麼慘了,也不安慰一句,「挺好?」
「嗯。」
宋宴語氣輕鬆,「不用再回去跟那些人虛與委蛇,早點去機場,早點回首爾,早點睡覺。省得在這吹冷風。」
咸恩靜愣愣的看著他,他的眼裡沒有同情,也沒有那種讓人難堪的憐憫,更沒有無能狂怒。他只是把一次屈辱的驅逐,說成了早點回家休息。
這種粗暴卻溫柔的邏輯,讓她原本緊繃的心,奇蹟般的放鬆下來。
「那你呢?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應該也是回首爾。」
宋宴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十分,現在訂機票趕晚班,到家應該凌晨一點左右。
「今晚?」
「嗯,反正這裡也沒什麼好玩的了。」
咸恩靜看著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
「那你和我們一起去機場吧。」
宋宴一愣。
「和你們?」
咸恩靜也意識到有些不妥,耳根微紅,急忙擺手解釋。
「不是,我們有保姆車,反正也要去機場,順路。可以送你一程。」
看著她有些慌亂解釋的樣子,宋宴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還什麼都沒說,你急什麼。」
「那你答不答應?」
咸恩靜咬著嘴唇,有些倔強的看著他。
「答應。」
咸恩靜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那你別亂走,車馬上來。」
「我看起來很像會亂走的人?」
「像。」
咸恩靜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還帶著點俏皮。
「你這評價多少帶點私人恩怨。」
宋宴有些好笑。
兩人站在路邊等車。場館裡傳出的高分貝音樂還在繼續,遠處有三三兩兩的粉絲說笑著離開。
這個夜晚對很多人來說只是一場普通的拼盤演唱會,對T-ara來說卻像是一場噩夢。
咸恩靜把身上的外套又裹緊了一些,鼻翼間都是宋宴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氣,這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宋宴。」
「嗯?」
「剛才在台上,我看見你了。謝謝你。」
她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差點慢半拍。」
宋宴調侃道。
咸恩靜臉上有些掛不住。
「有嗎?」
「有,剛開始的時候。還好你穩住了,不然我這門票錢就虧大了。」宋宴一副奸商嘴臉。
咸恩靜有些哭笑不得。
「又是虧。你腦子裡只有帳本嗎?」
「我是生意人,講究成本回收。」
「那今晚回收了嗎?」
咸恩靜側過頭,有些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
宋宴也看著她,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角還帶著紅暈,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
他收斂了笑意,認真點頭。
「回收了。超額完成。」
咸恩靜沒有追問,低下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一輛黑色保姆車帶著刺眼的車燈開了過來,平穩的停在兩人面前。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恩靜歐尼。快上車。」
朴智妍的小腦袋從車門縫裡探了出來,下一秒,她的視線就鎖定了站在咸恩靜身旁的宋宴。
「喔。這位就是歐尼急著要見的人?」
朴智妍的八卦之魂瞬間燃燒。果然不出所料,恩靜歐尼見的人就是這位宋社長。
咸恩靜聽出了朴智妍的調侃,臉燙得厲害,走上前伸手就把朴智妍的腦袋往回按。
「朴智妍,上車裡面去。」
「我又沒說什麼。」
朴智妍一邊躲閃,一邊沖著宋宴擠眉弄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宋宴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衝車里禮貌的點頭。
「你好。」
「你好你好。」
朴智妍掙脫了咸恩靜的手,笑嘻嘻的回禮。
「宋社長,久仰大名啊。」
「你哪裡久仰了?」
咸恩靜有些氣急敗壞,直接鑽進車裡,用身體把朴智妍往裡面擠。CCM公司安排的保姆車是一輛九座的現代Starex,車內不止有朴智妍,皇冠剩餘四人也在車裡,前排坐著一個男人,應該就是T-ara的經紀人兼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