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辰的話，李麗質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掌柜，心思竟然如此細膩，一眼就看穿了她心情不好，連胃口不佳都猜到了。
長孫沖在旁邊一聽，頓時有些急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表妹哄進來歇腳，本來指望這新鮮的吃食能讓表妹開心點，結果這掌柜的怎麼還把生意往外推呢？
「掌柜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長孫沖皺著眉頭說道
「我表妹只是今日逛街累了，身子有些乏而已。你儘管把好吃的端上來，吃不吃得下是我們的事。」
林辰沒有理會長孫沖的急躁，依舊平靜地看著李麗質。
「所以，我不建議姑娘吃這蛋炒飯。」
林辰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選單最下方的一個角落
「若是姑娘不嫌棄，不如試試小店的一道甜點吧。」
「甜點？」
李麗質輕聲重複了一句。
在大唐，甜食可是非常奢侈的東西。
只有皇宮和最頂級的權貴人家，才能吃得上用飴糖或者蜂蜜做出來的糕點。
不過，她身為長樂公主，從小到大什麼精美的糕點沒吃過？
剛才長孫沖買的翠芳齋桂花糕，她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這有什麼講究嗎？」
李麗質難得地開口問道。
林辰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
「這道甜點，名喚雪滿長安。」
「雪滿長安？」
李麗質默念著這個名字，不知為何，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現在可是初春時節，哪裡來的雪滿長安？
林辰的聲音溫和而富有詩意，在這安靜的小店裡緩緩響起。
「世間縱有風雪迷眼，寒冬難熬。但落雪化盡之後，便是滿地逢春。」
林辰看著李麗質，眼神真誠而清澈。
「我看姑娘眉宇間若沾了冬霜，想必是遇到了什麼解不開的煩惱。」
「不過，人生在世，哪有永遠下不完的雪？姑娘不妨借這口甜意，迎一迎心裡的春風。」
林辰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顆石子，輕輕落入了李麗質原本死水一潭的心湖裡，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李麗質呆住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
世間縱有風雪迷眼……落雪化盡便是逢春……
借這口甜意，迎一迎心裡的春風……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溫柔的小錘，輕輕敲打在她那顆被賜婚聖旨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臟上。
從賜婚那天起，所有人都在恭喜她。
父皇說這是一門好親事，母后說這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宮女太監們都在誇讚趙國公府的富貴榮華。
就連一直陪在她身邊的長孫沖，也只會一味地給她買衣服買首飾買糕點，試圖用這些物質的東西來哄她開心。
從來沒有一個人，去真正在意過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從來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她的心裡正在經歷著一場寒冷刺骨的風雪。
可是現在，在這個長安城東市偏僻街角的一家小飯館裡，一個素昧平生的年輕掌柜
竟然一語點破了她的心境，甚至還用如此溫柔的方式，試圖安慰她。
李麗質感覺眼眶微微泛起了一陣酸澀。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好。」
李麗質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但比起剛才的死氣沉沉，多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那便要一份雪滿長安。」
一旁的長孫沖，此刻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看看表妹，又看看那個滿臉溫和笑意的掌柜。
什麼風雪迷眼，什麼心裡逢春，這酸溜溜的詞句聽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可是偏偏表妹還就吃這一套！
自己費了那麼大勁，又是排隊買桂花糕，又是講笑話逗她，表妹連笑都沒笑一下。
結果這掌柜的就憑著一張嘴，隨便扯了幾句詩意的話，表妹竟然主動答應吃東西了！
這讓一向自負的長孫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挫敗感，心裡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悶氣和醋意。
「掌柜的倒是好口才啊。」
長孫沖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挑釁的意味
「既然掌柜的這麼會看人，不如你也給本公子看看？」
長孫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盯著林辰。
「你倒是說說，本公子今日適合吃個什麼菜？若是說得不能讓本公子滿意，今日你這生意，怕是沒那麼好做了。」
這話說出來，已經帶上了幾分紈絝子弟施壓的味道了。
李麗質聞言，眉頭微皺，轉頭看了長孫沖一眼，覺得他有些無理取鬧。
人家掌柜的一番好意，你何必處處刁難？
她剛想開口勸阻，卻見林辰依然不慌不忙。
林辰轉過身，面向長孫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這位公子器宇軒昂，錦衣玉帶，一看便知是出身名門望族，將來必定是要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圖的人物。」
林辰這番話一出，長孫沖臉上的冷笑頓時緩和了不少。
廢話，本公子是趙國公的長子，將來的國公爺，自然是要大展宏圖的。這掌柜的眼力倒是不錯。
林辰指了指選單上的一道主食。
「所以，普通的小菜自然配不上公子的身份。我向公子推薦這道主食，平步登雲炙。」
「平步登雲炙？」
長孫沖摸了摸下巴
「名字倒是不錯。有什麼說法嗎？」
林辰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
「此食乃是用上好的肉材，搭配獨門秘制的醬料醃製。」
「食材雖然看似尋常，但必須要經過烈焰的百般淬鍊，在高溫的炭火之上反覆翻烤，方能激發出其最深處的真味。」
林辰看著長孫沖的眼睛，語氣真誠而又充滿了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公子出身高貴，但想必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公子且嘗嘗這道菜，願公子日後的前程，也能猶如這火中真金一般，歷經千錘百鍊而不改其色。」
「願公子長風破浪，青雲直上，平步登雲！」
安靜。
小小的半日閒館裡，一時間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微風聲。
長風破浪，青雲直上，平步登雲！
這幾句話，簡直就像是敲打在了長孫沖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