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盯著林辰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夫走南闖北，也認識不少名廚。但這把濃郁的肉湯做到清澈如水、不留半點油腥的手段，老夫聞所未聞。」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傾。
「掌柜的，你老實告訴老夫。你到底是怎麼把這千萬種複雜的味道，藏在這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清水裡的？」
李世民問這句話，其實並不只是為了探究一道菜的做法。
他是在試探林辰的城府。
一個能把最複雜的東西隱藏在最清淡的表象之下的人，他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他接近皇家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長孫皇后也聽出了李世民話里的弦外之音，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有些緊張地看著林辰。
林辰看著李世民那雙充滿試探和防備的眼睛。
他心裡十分清楚這位千古一帝在想什麼。
老李啊老李，你這多疑的毛病，還真是刻在骨子裡了。
吃頓飯都要上升到陰謀論的高度。
林辰沒有迴避李世民的目光。
他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塊抹布，一邊漫不經心地擦著桌面，一邊隨口說了一句。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
林辰的語氣依然是那種大白話，帶著一種市井的隨意。
「煮湯嘛，和管人做事是一個道理。」
林辰把抹布摺疊了一下。
「一鍋好湯，剛熬出來的時候，裡面全是好東西，但也混雜著各種血沫子、骨渣子和厚厚的肥油。」
「這些東西雖然能讓湯看起來濃郁，但喝下去卻會糊嗓子，甚至敗壞了原本的鮮味。」
林辰看了一眼李世民。
「想要把湯變清，就得用細細的肉蓉下鍋去掃。一遍一遍地吸附，把那些渾濁的雜質和浮油一點點地剔除乾淨。全部扔掉。」
林辰停下動作，把空湯缽放在托盤上。
「把那些沒用的、甚至是壞事的雜質除掉了，留下的自然是最純粹的底子。」
林辰直視著李世民那雙漸漸瞪大的眼睛，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最後一句。
「古人不是說過嗎，治大國若烹小鮮。這最複雜的底蘊啊，往往就藏在最清淡、最乾淨的表象之下。底子乾淨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
安靜。
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灰色短打、手裡還拿著抹布的年輕掌柜。
治大國若烹小鮮！
這本來是《老子》里的一句話，很多讀書人都會背。
但是。
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這句話解釋得如此透徹，如此直白，如此震撼人心！
李世民的腦海里，瘋狂地迴蕩著林辰剛才說的那些話。
熬湯和管人是一個道理。
剛建國的大唐，不就是那鍋剛剛熬出來的濃湯嗎？
裡面有跟著他打天下的開國功臣，有世家大族的門閥，也有各地依附的將領。
這些人裡面，有真正為國效力的精髓，但同樣也混雜著居功自傲的浮油，貪贓枉法的血沫子，以及結黨營私的骨渣子。
他李世民這些年坐在龍椅上，每天都在為如何平衡這些勢力而頭疼。
那些世家大族就像是湯麵上那層厚厚的黃油，雖然看著華麗，卻壓得底下的人喘不過氣來，甚至敗壞了朝堂的風氣。
而林辰說，要用肉蓉去掃湯。
把那些壞事的雜質和浮油，一點點剔除乾淨，全部扔掉。
底子乾淨了，大唐的根基自然就純粹了，國家的實力自然就顯現出來了。
最複雜的底蘊，往往藏在最乾淨的表象之下。
李世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這哪裡是一個飯館掌柜能說出來的話！
這分明就是一個看透了朝堂格局、深諳帝王心術的隱世高人啊！
李世民剛才心裡的那些懷疑、那些防備，在這一番大道至簡的論調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太子高明會在這裡解開心結了。
面對這樣一位把天下大事化作一鍋肉湯的高人，高明那點腿腳上的自卑，簡直就是個笑話！
李世民再看林辰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沒有了帝王的居高臨下。
沒有了試探和敵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和狂喜！
而長孫皇后坐在一旁，看著丈夫這副呆滯的模樣，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雖然不干政，但作為六宮之主，怎麼可能聽不懂林辰話里的深意？
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掌柜，不僅廚藝登峰造極，這份對天下大勢和御人治國之道的見解，簡直比朝堂上那些天天引經據典的老狐狸還要一針見血！
難怪高明那孩子來了一趟，連二十多年的心結都解開了。
若是能天天跟這樣的人聊天說話，別說是一個太子，就算是一塊頑石，恐怕也能被點撥出幾分靈氣來。
長孫皇后輕輕咳嗽了一聲，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
李世民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
他沒有發火。
也沒有擺出任何皇帝的架子。
李世民慢慢地站起身，雙手抱拳，對著林辰，十分鄭重地拱了拱手。
這是一個平輩之間，甚至帶有幾分敬意的見面禮。
「掌柜的。」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十分誠懇，再也沒有了剛才進門時的那種居高臨下和傲慢。
「老夫剛才多有得罪。這碗湯，還有你剛才說的那番話，老夫今天算是徹底受教了。」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桌子上那個裝著十兩金子的布包。
他伸出手，把布包直接推到了林辰的面前。
「這十兩金子，你收下。一分都不多。老夫今天這頓飯，吃得心服口服。」
林辰看著李世民這副模樣，心裡暗自笑了笑。
這千古一帝的肚量，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只要你能真正折服他，他就能拉下臉來認錯，絕不含糊。
林辰沒有推辭。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沉甸甸的布包。
「客官客氣了。拿錢做飯，天經地義。」
林辰語氣依然平淡。
就在林辰的手指觸碰到那十兩金子的瞬間。
他的腦海里，那道冰冷的系統提示音終於準時響了起來。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