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湯仁牧看完那份條款,鬚髮皆張,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之上。
「混帳!」
「割地、賠款、納貢……還要交出我南虞的有功之臣?!」
「這是和談嗎?!這是要把我大虞的脊梁骨,活生生地抽出來,跪在地上,任人踐踏!」
余宇澄的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雖然沒有像湯仁牧那樣暴怒,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捏得發白,顯示出他內心的極不平靜。
林雨柔都忍不住罵起來。
「什麼建康新帝!什麼崔家宰相!我看就是一群賣國求榮的軟骨頭!」
「他們憑什麼把肅馬城割讓出去?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我們用命守下來的!」
「還有相公……」
她轉過身,看著陳木,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們憑什麼把你交出去?!」
陳木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將林雨柔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雙眼眸中,卻閃爍著寒光。
就在這時。
一名傳令兵,神色匆匆地跑進大堂。
「報——」
「京城急令!皇鴿傳書!」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小小的竹管。
余宇澄接過竹管,從中倒出一卷用黃絹寫就的聖旨。
展開一看。
上面的內容,簡潔而又冰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命余宇澄、湯仁牧、陳木三人,即刻率領所部兵馬,開拔南下,於滄州境內待命,不得有誤。欽此。」
看來,朝廷是真的打算徹底放棄肅馬城,放棄整個北境了。
甚至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懶得編造,就要把他們這支北境最後的力量,調離此地。
「混帳!混帳啊!」
湯仁牧氣得渾身發抖。
「聖命難違……」
余宇澄緩緩地合上聖旨,臉上露出一絲痛苦和無奈。
他抬頭看向陳木和湯仁牧:「傳令下去,全軍集結,準備拔營。」
「余將軍!」
湯仁牧急道,「你真要遵這道旨意?我們走了,這肅馬城怎麼辦?這北境的百姓怎麼辦?!」
「老湯,我何嘗不知?」
余宇澄苦澀地說道,「可這是聖旨!我們是南虞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違抗聖旨,便是謀逆,是要誅九族的!我的家人,你的家人,可都還在京城啊!」
「我……」
湯仁牧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手臂。
「我不走。」
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響起。
陳木鬆開林雨柔,緩緩地說道。
「陳木!不要衝動!」
余宇澄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你放心,等回到京城,我跟湯將軍,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會在陛下面前為你請命,保你周全!」
「我信你們,但不信朝廷。」
陳木搖了搖頭。
「陳木!」
余宇澄加重了語氣。
「我明白兩位將軍的苦衷。」
陳木看著他們,語氣堅決,「你們的家人都在京城,別無選擇。你們要走,我不攔著。但要我回去,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我做不到。」
「可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
余宇澄繼續勸道,「我們走了,這肅馬城就是一座孤城!沒有糧草,沒有支援、沒有守軍!你一個人,守得了一時,守得了一世嗎?」
「我並非一個人。」
陳木道。
他頓了頓。
「請兩位將軍給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讓城中百姓和士兵自己做選擇,他們若要和你們一起走,我絕不阻攔,但他們若是想和我一起留下來,也請兩位將軍成全!」
……
……
城西,軍營。
一方由馬遲統領。
另一方則是謝弦。
他們如今,都已是軍中的千夫領,各自統領了一千人。
「打啊!」
謝弦所部,多是江湖出身的豪勇之士,攻勢凌厲,身手矯健。
而馬遲所部,則是肅馬城中的老兵,陣型嚴密,排程有方。
雙方你來我往,用木製的兵器,鬥了個旗鼓相當。
「馬遲!你個縮頭烏龜!敢不敢出來跟老子單挑!」
謝弦久攻不下,有些急了,試圖用激將法打亂對方的陣腳。
「老謝,你少在那兒咋咋呼呼!」
馬遲穩坐中軍,不上他的當,同樣高聲回應,「今晚的酒,你輸定了!」
「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兩人隔著陣線鬥嘴,手下計程車兵們也跟著起鬨,打得激烈,氣氛卻十分融洽。
這時。
一名傳令兵跑過來。
「馬千夫領,謝千夫領!陳將軍有令,命你二人立刻率領所部,前往廣場集合!有要事宣告!」
……
廣場。
這裡位於肅馬城正中,本是繁華地段,高樓林立。
但在之前的守城戰中,化作一片廢墟。
後來在陳木的建議下,乾脆將此地清理出來,改建成了一座廣場。
平日裡,軍民們會在這裡舉辦篝火晚會,與民同樂。
但此刻,廣場之上的氣氛,卻凝重得如同鉛塊。
全城計程車兵、百姓,都已聚集於此,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廣場中央,那座高台之上。
陳木、余宇澄、湯仁牧,三人並肩而立。
陳木向前一步,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
他清了清嗓子。
聲音傳遍廣場角落。
「弟兄們!」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一件關乎我們所有人的事情,要告訴大家。」
他將那份和談條款,以及朝廷的聖旨,高聲宣讀了一遍。
當聽到「割讓北境」「交出陳木」這些字眼時。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便如同燒開的熱油里,被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憑什麼?!」
「我們不答應!」
「誰敢動陳將軍他,老子跟他拼命!」
群情激憤,聲浪滔天。
陳木抬起手,虛虛一按。
喧鬧的廣場,再次安靜下來。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有怨氣,有不甘。」
「我陳木,也一樣。」
「但是,聖旨已下。余將軍和湯將軍,他們身為朝廷命官,身負皇命,不得不從。」
「他們,馬上就要帶領願意離開的弟兄,南下滄州。」
「現在,我給大家一個選擇。」
陳木深吸一口氣,聲音鏗鏘有力。
「願意走的,可以跟著余將軍和湯將軍一起走。我絕不阻攔。」
「願意留下的……」
「就跟我陳木一起,留在這肅馬城!」
「只要我陳木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北莽的鐵蹄,踏進肅馬城半步!」
選擇?
走,還是留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情感上來說,他們大多數人,都願意跟隨陳木。
但陳木現在要走的路……
既違抗南虞聖命,又被北莽人記恨,這是要與整個天下為敵啊!
這條路用荊棘坎坷都無法形容,根本就是走不通的絕路!
「陳將軍!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我的腦袋,我二話不說就可以給你!但我想替大家問一句,咱們這樣做,能打多久?出路在哪裡?」
說話的人陳木認得,是守城的老兵。
他問得很直接,也是眾人最關心的問題。
希望。
他們看不到希望。
陳木看著他們,緩緩開口,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起前些日子的經歷。
「前段時間,我去了陽泉城,去了彭城。」
「那些地方都已被北莽人占領,北莽人把咱們南虞人當作奴隸,當作牲口,想打就打,想殺就殺,陽泉城裡壘著京觀,彭城門上掛著薛將軍的頭顱。」
人群中的林雨柔和薛聽雨,都緊咬嘴唇,攥緊了拳頭。
「但是,在南虞人的血脈里,從未有過屈服二字!在陽泉,我只喊了一聲,成千上萬的弟兄就抄起傢伙跟我們一起殺敵!在彭城,也依然有挺直脊樑隨時準備起事的漢子!」
「除了陽泉和彭城之外,我相信,在北境的其他城鎮……不,不只是北境,在這天下所有南虞人心中,都有不願屈服的火!」
陳木稍稍停頓,讓眾人消化這些話,感受著那股躁動和熱血。
就連身旁的余宇澄和湯仁牧,兩人的身子也不由得顫抖起來。
陳木陡然拔高聲音:
「他們,就是我們的援軍!」
「他們,就是我們的希望!」
「他們,就是我們的出路!」
「我留在這裡,就是要維持一朵火苗,把天下南虞人心裡的火,都點燃!」
「終有一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