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韻文是個窮秀才。
自打記事起,他的人生,似乎就只有一件事——
讀書科舉。
然而時運不濟,命途多舛。
他考了很多年,卻始終卡在秀才這一關,再也無法寸進。
家中為了供養他這個「讀書人」,早已是家徒四壁,甚至還欠下一筆高利貸。
如今,利滾利之下,那筆債務,已經膨脹到一個他無法償還的數字。
「砰!砰!砰!」
催命般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踹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闖了進來。
「齊秀才,三天!我們東家說了,再給你三天時間!」
為首的刀疤臉,將一張欠條,狠狠地拍在桌上。
「三天之內,要是再還不上錢……嘿嘿,你這屁股翹的娘子,還有這個水靈靈的閨女,可就得跟我們走了!」
債主揚長而去。
只留下齊韻文,呆立在原地,面如死灰。
「相公……」
他的妻子名叫王秀,面容清秀,卻因常年勞作而顯得有些憔悴,走上前來,眼中含淚。
「爹爹……」
他那只有七八歲大的女兒,也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衣角,小臉上寫滿恐懼。
「是我沒用……是我沒用啊!」
齊韻文羞憤欲絕,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指節處頓時一片血肉模糊。
他看著眼前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絕望。
他走到房梁之下,解下自己的腰帶,打了個死結,扔了上去。
「你們……你們快走吧!」
他背對著妻女,聲音嘶啞,「離開這裡,回你娘家去,就說我死了!人死債消!」
「相公!你這是做什麼!」
「爹爹!不要!」
妻女的哭喊聲,如同利刃,刺痛著齊韻文的心。
「齊兄!齊兄!在家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齊韻文聽出來,這是他的好友李德。
兩人曾是同窗。
李德也考了很多年沒中。但他家裡是做生意的,有些積蓄,倒是不愁吃穿。
這些年,李德常常接濟自己。
想到這裡,齊韻文更加羞愧,連忙加快套脖子的動作,只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
李德衝進屋子,看到眼前這一幕,也是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齊韻文從凳子上拽了下來。
「齊兄!你這是做什麼傻事?」
「李兄,讓你看笑話了,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齊韻文悲愴道。
「天無絕人之路。我今日來,正要給你指一條活路!」
「活路?」
齊韻文慘然一笑,「我這般田地,哪裡還有什麼活路?」
「有!當然有!」
李德拉著他,「河對岸的肅馬城,正在招攬讀書人!給的銀子極多!還分田分房!」
「肅馬城?」
齊韻文一愣,「那不是……已經被北莽人占了嗎?」
「什麼啊!你還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李德道,「那肅馬城,如今在陳木將軍的手裡!前些日子,他才剛剛大破北莽五萬大軍,又威風,又有抱負,他手下正缺像你我這樣,能識文斷字的讀書人呢!」
……
……
渾河之上。
一艘渡船,正迎著風雪,緩緩地向著北岸駛去。
船上擠滿了人,鬧哄哄的,倒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齊韻文抱著女兒,與妻子依偎在一起,聽著周圍人的交談。
聽得出來,這艘船上,都是去肅馬城投奔陳木的。
沒想到,竟有這麼多人。
有的是像他這樣,在南岸實在混不下去,只好來北境賭一把的窮苦人。
也有不少,是真正仰慕陳木的風采,自願前來追隨的熱血書生。
「……要說陳將軍,那可真是文武雙全!那首《七殺詩》你們聽說了嗎?他念著詩砍下奸臣鄭湘的腦袋,爽快,太爽快了!」
「我還是更喜歡那首《將進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何等的豪邁!」
「你們都錯了,依我看,還是他當年在京城念的那句『男兒何不帶吳鉤』,最振奮人心!」
幾個青年正唾沫橫飛地爭論著陳木的詩詞,一個個都說得眉飛色舞,極盡讚揚。
齊韻文聽著,心中也不禁生出幾分嚮往。
「爹爹。」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女兒,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道,「那個叔叔,好嚇人。」
「嗯?」
齊韻文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身穿錦衣,氣質不凡的中年男子,正被眾人簇擁在中間,侃侃而談。
那人自稱「陶軒」,是一名來自燕州的商人,談吐風趣,見識廣博,很快便成了船上的焦點人物。
「哪裡嚇人了?」
齊韻文不解。
「爹爹你仔細看他的眼睛。」
女兒小聲說道,「他雖然嘴巴在笑,可是……他的眼睛,一點都沒有動。」
齊韻文聞言,心中一動,下意識地,又朝著那「陶軒」看去。
這一次,他仔細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果然。
那「陶軒」的臉上,雖然一直掛著和煦的笑容,但他的那雙眼睛,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絲毫的波瀾,甚至連眼皮,都很少眨動一下。
笑意不達眼底。
一種莫名的寒意,從齊韻文的心底升起。
就在這時,那「陶軒」彷佛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猛地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齊韻文便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低下頭,再也不敢多看。
……
過了河,上了岸。
眾人結伴而行,朝著肅馬城的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走多遠。
「站住!」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夥身穿北莽軍服計程車卒,從路邊的樹林中沖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你們是什麼人?」
為首的將領厲聲喝道。
齊韻文仔細看去,這伙士卒雖然穿的是北莽軍服,但不僅說的是南虞話,長相也是南虞人的模樣。
「軍爺,誤會,我們是去肅馬城投奔陳將軍的……」
「陳將軍?我不認識什麼陳將軍!」
那將領冷笑一聲,「如今這北境,只有我們北莽的完顏洪大君!」
聽到這話,眾人臉色都是一白。
是投降了北莽的叛軍!
但不是說,北莽人已經被陳將軍擊退,起碼肅馬城這附近是安全的麼?
難道說……
北莽人又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