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掌柜的笑容很和氣。
和白日裡在青月峰送米麵時沒有區別。
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落雲鎮小商販慣有的客氣。
陸景看了他一眼,微微皺眉。
一個凡人。
趕著一輛空驢車。
深更半夜出現在後山小道上。
怎麼看都有些古怪。
可陸景沒有多想。
他今日被陳木、李滄海、錢五接連折了面子,心中本就煩亂,此刻只覺得這凡人來得礙眼。
「滾開。」
陸景冷聲道。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宋掌柜連忙停下腳步,臉上笑容帶著幾分惶恐。
「草民該死。」
「草民本來是下山的,誰知道走錯了路。」
他說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年紀大了,眼神也不好。」
「衝撞了仙師,仙師恕罪。」
柳平安站在陸景身後,眼神卻一點點變了。
不對。
宋掌柜他認識。
這一個月里,宋掌柜給青月峰送過好幾次東西。
他說話熱絡,腳步也重,走山路時常常要扶著車喘幾口氣。
可現在。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臉上的笑也是那個笑。
但他的腳步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趕了一天車的凡人。
更不像一個走錯山路、心中惶恐的小掌柜。
柳平安喉嚨微微發緊。
他剛想提醒陸景,宋掌柜已經彎著腰走近了兩步。
「陸仙師,草民這就讓路。」
「這就讓路。」
驢車橫在小道中間。
山道狹窄,兩側都是雜樹和亂石。
宋掌柜一邊賠笑,一邊去牽驢繩,像是想把車拉到旁邊。
陸景不耐煩地揮袖。
「快點。」
宋掌柜連聲應著。
「是,是。」
他低頭拉車。
木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一聲。
就在車身擦過陸景身側的瞬間。
宋掌柜臉上的笑容忽然凝住。
像一張畫好的皮,貼在一張沒有溫度的臉上。
柳平安瞳孔驟縮。
「陸前輩小心!」
話音剛起。
宋掌柜的右手已經從袖中探出。
那隻手不再是白日裡搬米袋的普通手掌。
五根手指乾瘦發青,指甲烏黑,指縫裡有一縷縷灰色屍氣遊動。
快。
太快了。
完全不像凡人。
陸景剛聽見柳平安的提醒,心頭一凜,體內玄火靈力瞬間湧起。
可他白日裡先被陳木一拳震傷,又中了錢五的毒,哪怕服了丹藥壓制,反應終究慢了一線。
那隻青黑手掌已經拍在他的胸口。
「砰!」
一聲悶響。
陸景胸前的赤紋法袍亮起火光。
法袍自帶的護身禁制被瞬間激發。
可那股屍氣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硬生生從火光縫隙里鑽了進去。
陸景臉色劇變。
「屍氣!」
他終於反應過來。
可已經晚了。
宋掌柜另一隻手抬起,袖中滑出一根灰白色骨釘。
骨釘只有三寸長,表面刻滿細密黑紋。
他沒有半點遲疑,反手便扎向陸景肋下。
陸景怒吼一聲。
「玄火護體!」
火靈力從他體內爆開。
赤紅火光照亮山道。
草木瞬間焦黃。
宋掌柜的袖口也被燒出一片黑灰。
可他的臉上沒有痛苦。
沒有畏懼。
甚至那和氣笑容都沒有變。
骨釘頂著火光,狠狠刺進陸景肋下。
「噗!」
陸景身體猛地一震。
眼中的怒火凝固了一瞬。
屍氣順著骨釘灌入經脈。
冷。
陰。
像一把把生鏽的小刀,順著血肉往骨頭裡刮。
陸景口中噴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泛著淡淡黑色。
「找死!」
他強忍劇痛,拔出赤紋法劍。
一劍斬下。
火光如鞭。
宋掌柜半邊肩膀被劍光劈開,皮肉焦黑,骨頭都露了出來。
可他的身體只是晃了晃。
沒有倒。
反而趁著陸景出劍的瞬間,猛地張口。
一團灰黑屍霧從他口中噴出,正中陸景面門。
陸景眼前一黑。
體內靈力頓時亂了一瞬。
他踉蹌後退,赤紋法劍插入地面,才沒有當場摔倒。
柳平安抓住這一瞬,轉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裡。
陸景已經被重創。
宋掌柜絕不是宋掌柜。
他若再慢半步,就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可他剛衝出去兩步,腳踝忽然一緊。
一根灰黑色屍線從驢車底下竄出,像活物一樣纏住他的腿。
柳平安摔倒在地。
他咬牙催動體內那縷月華靈力。
微弱銀光從掌心亮起。
屍線被灼得滋滋作響。
宋掌柜猛地轉頭。
那雙原本和氣的眼睛裡,灰白光芒驟然大盛。
他盯著柳平安掌心那點月華。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拉大。
拉得幾乎有些不像人。
「找到了。」
聲音還是宋掌柜的聲音。
可語調變了。
蒼老。
沙啞。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藉著這具身體開口。
柳平安頭皮發麻。
他瘋狂掙扎。
「陸前輩!」
陸景抬頭,眼前屍霧未散。
他看見宋掌柜朝柳平安走去,心中又驚又怒。
他再蠢,也知道眼前情況的兇險。
什麼招攬弟子。
什麼噁心陳木。
此刻全成了笑話。
若柳平安真在他手裡被邪修劫走,別說陳木,便是玄火宗戒律堂也饒不了他。
陸景咬破舌尖,強行提起靈力。
「給我站住!」
赤紋法劍飛起。
劍身火光暴漲,直刺宋掌柜後心。
宋掌柜沒有回頭。
驢車上的幾塊木板卻忽然炸開。
三具乾癟的灰鼠屍體從車底竄出,迎著劍光撲去。
「轟!」
火光炸開。
三具鼠屍被燒成灰燼。
赤紋法劍也被屍氣一纏,速度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宋掌柜已經抓住柳平安後頸。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墳土。
柳平安只覺得後頸一麻,半邊身體瞬間失去知覺。
他死死咬牙,想要喊出陳木的名字。
可宋掌柜指尖一按。
他的喉嚨頓時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景終於沖了過來。
他胸口和肋下都在流血,臉色一半慘白,一半泛黑。
可他還是一掌拍出。
「玄火掌!」
火浪撲向宋掌柜。
宋掌柜抬起頭,灰白眼珠里沒有半點情緒。
「砰!」
左臂被玄火掌炸得血肉橫飛。
可他的右手卻穩穩扣著柳平安。
下一刻,宋掌柜身體猛地向後一折。
整個人以一種極古怪的姿勢貼地倒滑,速度快得驚人。
像一具被線扯走的木偶。
眨眼間,便帶著柳平安掠入林中。
陸景還想追。
剛邁出一步,肋下骨釘處屍氣猛然爆發。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赤紋法劍插在身前。
手背青筋暴起。
他抬頭看向林中。
樹影搖晃。
夜色深沉。
宋掌柜和柳平安已經沒了蹤影。
只剩下地上一串凌亂血跡。
還有那輛空驢車。
陸景死死攥住劍柄,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知道。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