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潮濕陰暗的山谷中。
柳平安盤膝坐在一株枯樹下。
他瘦了很多。
原本屬於少年人的清秀面容,如今多了幾分陰鬱。
皮膚蒼白。
唇色很淡。
但他的眼睛,卻比從前亮了許多。
亮得不正常。
像兩點幽綠色的火。
枯樹四周,散落著幾具妖獸屍體。
屍體沒有腐爛。
而是被一條條細如髮絲的根須纏住,血肉一點點乾癟,靈氣順著根須流入地下,又從地下反哺進柳平安體內。
柳平安雙手結印。
一縷縷青黑色靈力在他掌心流轉。
木系。
卻不是尋常木系的生機盎然。
這股靈力裡帶著屍氣,帶著濕土味,帶著一種從腐朽中強行抽出生機的詭異力量。
「呼……」
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面前枯樹枝頭,竟抽出一枚嫩芽。
嫩芽青翠欲滴。
可樹根下那具妖獸屍體,卻徹底化作飛灰。
「成了。」
柳平安睜開眼,聲音沙啞。
識海深處,冥骨的聲音陰惻惻響起。
「不錯。」
「《青屍養木訣》第一層,你總算入門了。」
柳平安臉色一冷。
「這是木系功法。」
「不是屍道。」
冥骨怪笑。
「木生於土,土藏萬屍。」
「小子,別自欺欺人。」
「你以為那位神秘前輩為什麼一路逼你走木系?」
「真是讓你當什么正道靈植夫?」
「錯了。」
「你這條木靈根,最適合吃屍。」
柳平安眼中閃過厭惡。
「閉嘴。」
冥骨不但沒閉嘴,反而笑得更陰。
「你越抗拒,越說明你心裡清楚。」
「陸景逼你。」
「我抓你。」
「逐日峰追你。」
「那隻看不見的手,一步步把你趕到這裡。」
「你以為自己逃出來了?」
「不。」
「你只是被種下來了。」
柳平安猛地握拳。
地下根須驟然暴起,將一塊青石絞得粉碎。
「我不是棋子。」
冥骨冷笑。
「棋子都這麼說。」
柳平安站起身,抬頭看向山谷外。
天色陰沉。
遠處水汽很重。
他已經逃了很久。
逃離青月宗。
逃離逐日峰。
也逃離陳木。
可越逃,他越感覺自己正走進某條早就鋪好的路。
前世記憶里,沒有陳木。
沒有青月宗重建。
也沒有自己被冥骨煉成屍傀。
一切都變了。
可變局之下,好像還有更深的東西沒變。
柳平安低頭,看著掌心那縷青黑靈力。
只要繼續修煉,他就能變強。
強到擺脫冥骨。
強到擺脫所有布局。
強到有一天,重新站到陳木面前,不再像當初那樣只能被人救,被人安排,被人看穿。
可這條路,越走越冷。
越走越不像人。
柳平安沉默許久,忽然問:
「冥骨。」
「如果我繼續修煉,多久能築基?」
冥骨笑了。
「只要屍體夠多。」
「很快。」
柳平安眼神微沉。
山谷外,一隊散修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們追蹤妖獸而來,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踏進了根須覆蓋的範圍。
柳平安閉上眼。
地下,細密根須無聲遊動。
片刻後。
山谷中傳來第一聲慘叫。
枯樹枝頭。
第二枚嫩芽,緩緩抽出。
……
碧波府眾修士退去後,煙水渡北岸仍舊死寂。
江面血水翻湧。
水霧裡還殘留著刺鼻的腥味。
玄火宗弟子們看著陳木,眼神一個比一個複雜。
震驚。
敬畏。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後怕。
他們原本是來接應的。
結果從頭到尾,真正出手擋住追兵的,只有最後那一道接應陣。
在那之前,陳木一個人從碧波府殺出來。
殺穿水月閣。
殺穿第九靈島。
殺穿千霧湖。
又在煙水渡前,當著兩宗修士的面,一拳打退築基。
這種場面,足夠他們吹一輩子。
祝長老收起火紋大旗,走到陳木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陳木身上那件珠光流轉、血跡斑斑的華麗法衣,又看了一眼陳木手裡拎著的一串儲物袋。
老頭嘴角抽了抽。
「陳宗主。」
「你這是去碧波府做客,還是去抄家了?」
陳木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儲物袋。
「來都來了。」
祝長老一時語塞。
趙承焰站在旁邊,臉色更是精彩。
他盯著陳木看了半晌,終於開口。
「水漣仙子呢?」
陳木淡淡道:「死了。」
四周玄火宗弟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他們已經猜到了。
可聽陳木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築基中期。
水月閣長老。
碧波府有名的妖婦。
就這麼死了?
趙承焰瞳孔微縮。
「你殺的?」
陳木看向他。
「不然她自己想不開?」
趙承焰被噎了一下。
換成以前,他一定要刺兩句。
可現在,他刺不出來。
他剛才親眼看見陳木一拳打碎築基神通。
這種人,已經不能用普通練氣來衡量。
趙承焰沉默片刻,忽然拱手。
「青月秘境那次,我輸得不冤。」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玄火宗弟子都愣住了。
趙承焰是誰?
玄火宗真傳。
火脈大弟子。
一向眼高於頂。
讓他親口承認自己輸了,而且輸得不冤,比讓他被抽一頓還難。
陳木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才知道?」
趙承焰臉色一黑。
剛升起來的一點佩服,瞬間被陳木一句話砸得七零八落。
染紅蓮卻沒有笑。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陳木。
直到確認他還站著,還能說話,還能氣人,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這一口氣松下去,眼眶反倒紅了。
她大步走過來。
「陳木。」
陳木剛要開口,染紅蓮已經一鞭柄砸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
卻帶著怒氣。
「你還知道回來?」
陳木低頭看了看胸口。
「剛殺出來,熱乎的。」
染紅蓮咬牙。
「你還貧?」
「你知不知道你被帶走之後,我……」
她聲音一頓。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她差點衝進碧波府。
想說她幾天沒合眼。
想說她一閉眼就是陳木被水漣帶走的畫面。
可當著這麼多人,她說不出口。
陳木看著她肩頭重新滲血的白布,眼神微沉。
「傷還沒好,和誰動的手?」
染紅蓮冷笑。
「你管我?」
「管。」陳木點頭。
染紅蓮指了指趙承焰:「他動的。」
陳木瞥了趙承焰一眼。
趙承焰一個激靈,後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