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長。
長得像一截埋在山腹里的舊歲月。
石壁兩側,有火痕,有刀痕,也有被毒霧腐蝕後的斑駁黑洞。
那些痕跡並不新,卻在此刻一點點亮了起來,像有無數早已死去的眼睛,從石頭深處睜開,冷冷看著闖入者。
陳木走在前面。
染紅蓮落後半步。
她手裡的銀鞭拖在地上,鞭梢偶爾擦過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聲音在甬道里傳得很遠。
像有人在黑暗裡磨刀。
前方的火光越來越盛。
不只是火。
還有鐵器撞擊聲,沉悶的怒吼聲,毒霧被烈焰焚開的滋響聲。
陳木忽然停步。
染紅蓮也停下。
前方甬道盡頭,有一道橫開的石門。
石門已經碎了一半。
門後是一座更大的石室。
石室上方懸著一輪巨大的石盤,石盤刻著四個古字。
藥。
火。
血。
生。
四字各占一角。
此刻,「生」字已經黯淡。
其餘三字仍在燃燒。
藥字青綠。
火字赤紅。
血字猩暗。
三色光芒交錯,照得整座石室像一口正在煉人的大爐。
石室中央,正是那座青銅丹爐的背面。
原來四門並非通往四處。
它們繞了一圈。
最終,都通向這裡。
真正的丹房。
陳木眯了眯眼。
「好大的手筆。」
染紅蓮壓低聲音:「黃芽道人死了?」
「死了一部分。」
「什麼意思?」
陳木看著丹爐。
那青銅爐上有四道爐耳。
其中一道已經裂開,裂縫裡還有淡淡白光殘留。
那是生門的氣息。
剩下三道爐耳仍然完好。
裡面像有東西在喘息。
陳木道:「他把自己拆成了四份。」
染紅蓮臉色一沉。
「藥、火、血、生?」
「嗯。」
陳木向前走去。
「我們殺的是生門那一份。」
「另外三份,還活著。」
話音剛落。
石室左側,青霧翻湧。
一道身影從霧中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是白寒。
他胸口衣衫被毒霧腐蝕得破爛,肩頭插著一根青色骨針,臉色發黑,嘴唇已經泛出青紫。
白芷撲出來扶他。
「兄長!」
錢五緊隨其後。
這老毒物此刻半邊鬍子都被燒沒了,灰頭土臉,懷裡還抱著一個破藥罐。
他看見陳木,眼睛一下亮了。
「宗主!」
「再晚一會兒,老夫就要交代在裡面了!」
陳木抬手。
一縷紫金聖火落在白寒肩頭。
骨針遇火,立刻發出刺耳尖叫。
那不是針。
而是一條細小的蟲骨。
白寒悶哼一聲。
骨針化灰。
青黑毒氣從傷口裡冒出,被紫金聖火焚得乾乾淨淨。
錢五看得眼角直跳。
「好火。」
「這種丹毒,尋常火焰碰都碰不得。」
白芷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哭。
她抱著帳冊,指節用力到發白。
「宗主,藥門裡不是藥房。」
「是藥牢。」
「裡面全是藥人。」
「黃芽道人把人泡在藥缸里,一層一層試毒,活著試,死了也試。」
錢五咬牙道:「那老東西還留了一道藥魂,躲在百毒缸里,想把我們煉成藥引。」
陳木問:「破了?」
錢五嘿嘿一笑。
笑得有些陰。
「老夫別的不敢說。」
「論毒,他不配當我祖宗。」
白芷低聲道:「錢老破了藥門陣眼,拿到了藥爐玉牌。」
錢五從懷裡摸出一枚青綠色玉牌。
玉牌上刻著兩個字。
藥爐。
陳木接過,看了一眼。
「好。」
他話音剛落。
右側火光轟然炸開。
一道火柱沖天而起,撞在石室頂端的石盤上。
整座丹房都震了一下。
赤紅火海里,趙承焰披頭散髮地走了出來。
他的衣袍燒毀大半,肩膀上有一道焦黑裂痕,掌心玄火卻比之前更盛。
袁橫山跟在他身後。
這位鐵劍門門主更慘,半截重劍都熔了,鬍鬚焦黑,臉色鐵青,卻還硬撐著不肯倒。
袁烈扶著他。
這小子臉色慘白,手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趙承焰抬頭看見陳木,眼神一凝。
「你也出來了。」
陳木淡淡道:「看起來你沒死。」
趙承焰冷哼。
「火門那點火,還燒不死我。」
袁橫山喘著粗氣,罵道:「那不是火,是會咬人的鬼火!」
「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邪的東西。」
趙承焰沒有反駁。
他抬手,掌心出現一枚赤紅玉牌。
火爐。
「火門陣眼已破。」
他說得平靜。
可他看向陳木的眼神,卻比之前複雜得多。
陳木和染紅蓮從生門出來得太快。
甚至比他還快。
趙承焰很清楚火門有多兇險。
他有焚天令,有玄火正法,尚且被逼得狼狽。
陳木看起來卻異常輕鬆。
趙承焰的目光落在染紅蓮身上。
染紅蓮沒有看他。
她只是盯著陳木手臂上的傷,眉頭還皺著。
趙承焰的臉色沉了沉。
也就是這時。
血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轟!
石壁震動。
猩紅霧氣被一根鐵棍硬生生砸開。
周鐵柱渾身是血地沖了出來。
他身上沒有一處好肉。
胸膛、肩背、手臂,全是被血線割出的傷口。
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像一頭從屍山里爬出來的莽牛。
李滄海跟在後面。
他比周鐵柱安靜得多。
刀在手中。
刀刃缺了三處。
他的左肩被血色利爪撕開,鮮血沿著袖口滴落。
可他臉上沒有痛色。
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在荒野里走了二十三年的老獵人,終於又聞到了熟悉的血味。
他手中也有一枚玉牌。
血爐。
周鐵柱咧嘴一笑。
「宗主,俺沒給你丟人。」
陳木看了他一眼。
「站得住?」
「站得住。」
周鐵柱剛說完,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李滄海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鐵柱老臉一紅。
「腿滑。」
錢五翻了個白眼。
「地上幹得很。」
陳木抬手,一道氣血渡入周鐵柱體內。
周鐵柱身上傷口緩緩止血。
李滄海也得了一縷紫金聖火,燒去肩頭殘留血煞。
至此。
四門玉牌齊聚。
藥爐。
火爐。
血爐。
生爐。
石室中央的青銅丹爐,忽然響了。
不是一聲。
而是很多聲。
咚。
咚。
咚。
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爐中重新跳動。
四枚玉牌同時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