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回頭。
「下面可能更危險。」
「上面就安全了?」
染紅蓮抬了抬下巴。
「再說了,你還欠我玉簪。」
陳木笑了一聲。
「記這麼久?」
「我記仇。」
「挺好。」
他轉身看向眾人。
「還能動的,隨我下去。」
「傷重的留在這裡,由錢五處理傷勢。」
錢五立刻道:「我也下去。」
陳木看他。
錢五抱緊藥罐,理直氣壯。
「下面有主材。」
「沒有老夫,你們拿回來也糟蹋。」
白芷也站了出來。
「我去。」
白寒皺眉:「小芷。」
白芷握緊帳冊。
「黃芽道人所有丹記,我看得最快。」
「下面若有機關,我能幫宗主找陣眼。」
趙承焰淡淡道:「我也去。」
袁橫山喘了一口氣。
「鐵劍門也去。」
陳木看他一眼。
袁橫山苦笑。
「陳宗主別這麼看我。」
「老袁知道,這主材沒我的份。」
「可鐵劍門既然已經投了青月宗,總得拿出點投名狀。」
袁烈扶著他,低聲道:「爹,你傷得太重。」
袁橫山瞪眼。
「閉嘴。」
「老子還沒死。」
李滄海擦去刀上血跡。
「我還能走。」
周鐵柱扛起鐵棍。
「俺也是。」
陳木看著這些人。
青月宗的人。
鐵劍門的人。
玄火宗的人。
白家的人。
原本各懷心思,各有盤算。
可現在,他們站在同一座邪爐前,同一條石階口。
身上帶著血。
眼裡卻有火。
這火還小。
小得像風中燈芯。
可燈芯若不滅,總有一天能照亮山門。
陳木點頭。
「那就走。」
他第一個踏下石階。
染紅蓮跟在他身邊。
趙承焰落後數步,沉默不語。
錢五、白芷、李滄海、周鐵柱隨後。
袁橫山和袁烈押後。
石階很窄。
越往下,越暖。
不再是丹毒的腥甜,也不再是腐肉的酸臭。
而是一種厚重的土腥氣。
像雨後山嶺。
像春雷未響前,地底已經醒來的根。
走了約莫百級。
眾人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地下洞窟。
洞窟極大。
穹頂垂著無數鐘乳石。
地面有暗金色的靈脈紋路,一道道匯向洞窟中央。
中央是一口小池。
池水不深。
水中生著一株金蓮。
蓮葉三片。
蓮花半開。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細小的地脈符紋流轉。
溫潤金光照在眾人臉上。
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就是地脈金蓮。
築基主材。
可金蓮旁邊,坐著一個人。
不。
不是人。
那是一具高大的丹傀。
身披青銅甲,雙手垂在膝上,胸口嵌著一枚暗淡爐心。
它低著頭。
像已經沉睡了很久。
可當陳木踏入洞窟的那一刻。
丹傀胸口的爐心,亮了。
一道蒼古聲音,在洞窟中緩緩響起。
「丹房禁地。」
「擅入者。」
「煉。」
丹傀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洞窟里的金光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暗了半分。
它沒有眼珠。
青銅面甲下,只有兩點沉沉的爐火。
那火不是玄火,不是丹火,也不是黃芽道人那種陰濕腐爛的邪火。
它更古老。
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地底深處點燃過一座山。
山塌了。
國滅了。
人死了。
可那一點火,還在黑暗裡燒。
陳木看著它,眉頭微微皺起。
琉璃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
「退。」
只有一個字。
陳木道:「什麼來頭?」
琉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也在看那具丹傀。
過了片刻,她聲音才低下來。
「這不是黃芽道人的東西。」
陳木眼神一凝。
也就在這一刻,丹傀動了。
沒有起身的過程。
沒有蓄勢。
它前一瞬還坐在金蓮旁。
下一瞬,已經站在眾人面前。
太快了。
快到趙承焰掌心玄火剛剛亮起,丹傀的拳頭已經落下。
轟!
趙承焰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一根鐘乳石。
焚天令自動護主,赤光暴漲。
可那赤光只撐了一息。
一息之後,焚天令被拳風震得嗡鳴,倒卷回趙承焰胸前。
趙承焰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竟被地脈紋路一寸寸吸走。
「趙公子!」
袁烈驚呼。
袁橫山掄起半截重劍衝上去。
「鐵劍門,結陣!」
幾名鐵劍門弟子咬牙上前。
重劍、斷刀、鐵盾同時壓下。
丹傀沒有看他們。
它只是抬起左臂,橫掃。
那條青銅手臂像一根從遠古城牆上拆下來的樑柱,掃過空氣時,洞窟里竟響起低沉的風雷聲。
砰!
鐵盾碎。
重劍折。
三名鐵劍門弟子當場飛出,骨骼斷裂聲清晰得讓人牙酸。
袁橫山擋在最前,半截重劍被砸得脫手,胸口塌下去一塊,人像破麻袋一樣摔進石壁。
袁烈撲過去扶他。
「爹!」
袁橫山嘴裡不斷涌血,想罵,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鐵柱紅了眼。
「俺來!」
他雙手握棍,渾身氣血鼓盪,整個人像一頭撞山的黑牛。
這一棍,是他入青月宗以來最重的一棍。
棍影落下時,洞窟地面都裂開了。
丹傀終於轉頭。
它看了周鐵柱一眼。
然後伸手。
五指張開。
抓住鐵棍。
周鐵柱雙臂肌肉暴起,腳下石地寸寸崩裂。
可那根鐵棍像被山壓住。
紋絲不動。
周鐵柱臉漲得通紅。
「給俺……開!」
丹傀手指收緊。
咔嚓。
鐵棍斷成兩截。
下一瞬,丹傀一掌拍在周鐵柱胸口。
周鐵柱胸前傳來一聲悶響,整個人倒飛十餘丈,砸進靈脈紋路旁邊,口鼻同時噴血。
錢五臉色大變。
「鐵柱!」
他剛要衝過去。
腳下忽然一冷。
丹傀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面前。
錢五渾身汗毛倒豎,手中毒粉不要錢一樣灑出。
腐骨粉。
迷魂煙。
斷脈砂。
三種毒混成一團灰霧,劈頭蓋臉籠向丹傀。
丹傀從灰霧中走出。
青銅甲上只留下幾道淺痕。
連腳步都沒慢。
錢五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玩意兒不吃毒?」
丹傀一指點出。
錢五隻來得及把藥罐擋在身前。
藥罐炸碎。
他整個人被指勁掀翻,撞到白芷腳邊,半天爬不起來。
白芷抱著帳冊,臉色雪白。
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
白家內鬥,灰鷹幫清算,白家祠堂前血流滿地,她都見過。
可眼前這具丹傀不同。
它不凶。
不怒。
不狂。
它只是執行。
像一條舊時代留下來的鐵律。
誰擋在它面前,誰就會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