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們熟練地拉動風箱、添炭、調火,爐膛里火色一層層拔高,從赤轉金,又泛出白影。半個時辰過後,青銀岩外層終於漾開一片水光。
姜老三點了點頭。
「能煉,就是費勁。」
袁橫山鬆了口氣。
可接下來,將丹傀殘片送入爐中時,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對。
那塊殘片在赤火里躺了半個時辰。
沒有變紅。
一個時辰。
還是沒變。
爐火最盛的時候,連四周石壁都被烤得嗤嗤冒出白汽,丹傀殘片卻只在表面浮起一抹極淡的蒼光,像一塊冷石頭掉進了大火里,火燒火的,它冷它的。
姜老三臉色變了。
「加地火!」
第二口地火爐被開啟。
兩個年輕匠人推來火引,赤金色的火流順著爐溝咕湧進主爐。
洞內熱浪猛然拔高,站得近些的鐵劍門弟子連連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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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沒有動。
他看著丹傀殘片。
蒼青紋路亮了一點。
但依舊沒有軟化。
姜老三額頭全是汗,獨眼裡翻出火氣。
「邪門。」
他將殘片鉗出來,按上砧台。
掄錘便砸。
鐺——!
錘聲刺耳。
姜老三手腕劇震,鐵錘高高彈起半寸。
殘片沒有裂,反倒是精鐵錘面崩開一道豁口,碎鐵渣簌簌往下掉。
幾個匠人倒吸一口涼氣。
姜老三盯著錘子,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口鐵砂。
「再來。」
這一試,一直試到天黑。
青銀岩勉強能熔,卻極不穩定。丹傀殘片根本無法軟化,更遑論與青銀岩相融。
陳木後來親自出手,將紫金聖火壓入爐膛,殘片表面終於浮起一層蒼色火紋,可只要匠人試著鍛打,那火紋便立刻縮回,彷佛有東西在材料深處死死抵住外力。
第三次鍛打時,砧台裂了。
姜老三的虎口也裂了。
血滴落在滾燙的砧面上,嗤一聲蒸乾。
他終於停了手。
洞裡安靜了很久。
姜老三將鐵錘輕輕擱下,聲音沙啞。
「陳宗主,這活我接不了。」
袁橫山臉上有些掛不住。
「老三。」
姜老三搖了搖頭。
「門主,不是我不拼命。」
他指著那塊丹傀殘片。
「這東西不是尋常煉器材料。它吃火,卻不服火。鐵劍門的爐、錘、法子,都太糙。」
這話說得難聽。
卻沒人反駁。
陳木將材料收起,問:「還有誰能做?」
袁橫山沉默了半晌。
「有一個人。」
姜老三抬起頭看他,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個名字。
袁橫山道:「姓霍,外號霍鐵手。」
「煉器師?」
「是。」
袁橫山神色有些複雜。
「很多年前,鐵劍門押過一趟鏢,路上救過他一條命。那時候他還沒現在這麼古怪,欠了我一點人情。後來他在赤鐵嶺北邊的散修坊市落腳,靠煉器吃飯。」
「水平如何?」
姜老三接過話:「比我強。」
他說得極乾脆。
「強得多。」
袁橫山嘆了口氣。
「可這人脾氣壞,接活全看心情。有人給他三千靈石打一把飛劍,他嫌人家說話難聽,讓人滾。也有人提一壇劣酒上門,他反倒替人修了件上品法器。」
「坊市是誰的地盤?」陳木問。
「天樞閣。」
袁橫山道。
「出了鐵劍門地界,往北三百里,就是赤北坊。那裡歸天樞閣管,魚龍混雜,散修多,商隊也多。鐵劍門在那邊說話不算數。」
陳木點了點頭。
「我去一趟。」
袁橫山一怔。
「你一個人?」
「嗯。」
「陳宗主,如今玄火宗那邊……」
他沒有把話說盡。
染紅蓮的死訊早已傳開,玄火宗雖還沒明著動手,但赤鐵嶺附近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青月宗現在的風頭太盛,也太扎眼。
陳木道:「所以我一個人去。」
人多,反倒顯眼。
第二日清晨,陳木換了一身灰衣。
不帶青月宗弟子,也不帶鐵劍門的人。
他只貼了一張尋常易容符,把眉眼壓得平了些。
赤北坊在赤鐵嶺北麓。
那地方比陳木想像中熱鬧得多。
山道還沒到坊市,路邊便搭滿了草棚。
有人賣草藥,有人賣妖獸骨,也有人擺著成堆看不出用途的破爛法器,見人路過便吹得唾沫橫飛。
坊市外立著一座木牌樓。
牌樓上懸著天樞閣的銅符,下面坐了兩個青衣執事。進出的人都要交一枚碎靈錢,帶貨還要另抽稅。
陳木交了錢,走進去。
坊市里各種氣味攪在一起。
藥味。
酒味。
汗餿味。
劣質符紙燒焦後的煙臭味。
街道不寬,兩邊店鋪挨得極近。有人在門口扯嗓子吆喝,有人在角落裡壓著聲音討價還價。
幾個散修為了一塊獸骨差點動手,被天樞閣執事遠遠掃了一眼,立刻各自退開。
陳木沿街走了半圈,問了三個人,才摸到霍鐵手的鋪子。
鋪子在坊市最偏的巷尾。
門臉窄小,木匾歪掛著,上面寫「霍爐」兩個字。門口堆著廢鐵、斷劍、壞掉的陣盤,亂得像剛被人翻抄過。
陳木還沒進門,裡面便傳出罵聲。
「滾。」
「老子說了不修。」
「你這破劍是人砍斷的嗎?是你自己拿去撬石門撬斷的。」
「劍有劍骨,人沒腦子,修個屁。」
一個年輕散修漲紅著臉從鋪子裡出來,懷裡抱著斷劍,敢怒不敢言。
巷口有人壓著嗓子笑。
「又被罵出來了。」
「霍鐵手今天心情不好。」
「他哪天心情好過?」
「罵歸罵,手藝是真好。上回劉麻子的飛針,被他修完快了足足三成。」
陳木走進鋪子。
鋪子裡光線昏沉。
一口小爐蹲在屋角,火不旺,卻很穩。
一個瘦高老人坐在爐邊,頭髮亂糟糟,臉上沾滿灰。
他右手正常,左手卻是鐵的,從腕骨往下全是黑鐵打造,五指關節細密精巧,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咔咔聲。
霍鐵手抬了抬眼皮。
「修什麼?」
陳木道:「打一口丹爐。」
霍鐵手低頭抄起酒葫蘆,灌了一口。
「不打。」
「價錢好說。」
「這個月沒心情。」
「下個月呢?」
「下個月也可能沒心情。」
陳木看著他。
霍鐵手不耐煩道:「聽不懂人話?滾。」
陳木沒有滾。
他取出一小塊青銀岩,擱在桌上。
霍鐵手掃了一眼。
「青銀岩。」
「成色不錯。」
「可惜打丹爐,光靠這玩意兒不夠。」
陳木又取出丹傀殘片。
那塊青銅甲片落到桌上的瞬間,霍鐵手的鐵手忽然頓住了。
酒葫蘆還貼在唇邊。
酒水順著胡茬往下淌,他卻像全然沒有知覺。
過了片刻,他慢慢放下葫蘆,伸出鐵手,按住了那塊殘片。
鐵指剛觸及甲片,指節里便傳出一串細密的咔咔聲,像是鐵手自己在顫。
霍鐵手抬起頭,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你從哪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