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道:「能打嗎?」
「我問你從哪弄來的。」
「我問你能不能打。」
兩人對視。
鋪子裡火光昏暗。
霍鐵手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卻像有某種舊火被撥了一下。
他拿起殘片,放到耳邊輕輕敲了敲,又用鐵指摩挲內側的蒼青紋路。
「丹傀甲。」
他說。
聲音壓得極低。
「還是古爐傀的甲。」
陳木眼神一動。
「你認得?」
霍鐵手沒有回答。
「爐心呢?」
陳木沒有接話。
霍鐵手死死盯著他。
「這東西不可能單獨出現。」
「有甲,就有骨。」
「有骨,就有爐心。」
「你見過完整的?」
陳木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霍鐵手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乾。
「年輕人,拿著這種東西來找我,卻還想藏著掖著?」
陳木伸手,將丹傀殘片拿了回來。
「既然霍師傅不接,我去找別人。」
他剛轉過身,霍鐵手便道:「站住。」
陳木停步。
霍鐵手盯著他的背影,胸口重重起伏了幾下。
「丹爐我打。」
「條件?」
「材料留下。」
「然後呢?」
「我打好丹爐,你帶我去找到這東西的地方。」
陳木回過身。
「你想找什麼?」
霍鐵手道:「這與你無關。」
陳木道:「那我也可以說,地方與你無關。」
霍鐵手的鐵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幾下。
他脾氣顯然極差,眼中已經有了火氣。但不知為什麼,硬是壓了下去。
「我不搶你的東西。」
「也不問你身份。」
「我只去看一眼。」
陳木道:「先打爐。」
「打爐要幾天。」
「幾天?」
「三天。」
霍鐵手頓了頓。
「也可能五天,中途任何人不能旁觀。」
「為什麼?」
霍鐵手冷笑。
「你煉器還是我煉器?」
陳木看著他。
霍鐵手也看著陳木。
最後,陳木將青銀岩和一部分丹傀殘片放在了桌上,沒有把蒼青爐心取出來。
霍鐵手見材料只有這些,眼裡閃過一抹失望,卻沒多問。
「住哪?」
「還沒定。」
「去街中間的松鶴樓。」
霍鐵手揮手趕人。
「三天後再來。」
陳木離開鋪子時,天已經偏晚。
赤北坊的黃昏很熱鬧,散修們從山裡回來,街上多了許多帶血的獸皮和成捆的草藥。松鶴樓在坊市中央,三層木樓,門前懸著兩串紅燈籠。店裡的酒不算好,菜卻極咸,正合散修口味。
陳木要了一間上房。
接下來兩日,他沒有去霍鐵手那裡。
既然對方不讓看,他也沒必要硬闖。赤北坊是天樞閣的地盤,動靜鬧大了,反倒麻煩。
他白天在坊市閒逛,打聽霍鐵手的底細。
這人的風評確實很差。
有人說他賴帳。
有人說他收了材料不幹活。
有人說他年輕時在天樞閣做過煉器長老,後來犯了事被逐出。
也有人壓著嗓子說,那不叫被逐,是他自己走的,因為天樞閣里有人不乾淨。
真假難辨。
可所有人說到最後,都會補上一句。
「手藝是真的好。」
第三日夜裡,陳木在松鶴樓大堂喝酒。
他點的是最尋常的濁酒。
酒里有一絲酸味。
喝到第二壺時,對面坐下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模樣,濃眉,寬肩,穿一身洗得發舊的黑色短袍,腰間掛著酒葫蘆,身上有淡淡的火氣。他也不問陳木是否樂意,徑直將一碟滷肉推到中間。
「一個人喝悶酒,沒意思。」
陳木看了他一眼。
「我像在喝悶酒?」
那人笑道:「不像。」
「可你臉上寫著生人勿近,我偏想近一近。」
陳木也笑了一下。
「你這人挺討嫌。」
「很多人都這麼說。」
那人替自己倒上酒。
「我姓韓。」
「趙承焰。」陳木隨口道。
聽到這個名字,對面的人愣了一下。
「假名吧?」
「你的真名?」
「也未必真。」
兩人對視少頃,都笑了。
這酒便喝了下去。
韓姓修士性子很直,說話不拐彎。說赤北坊的酒難喝,說天樞閣抽稅太狠,說散修一個個窮得叮噹響還愛裝。他似乎也懂火法,聊起火候時,竟能說得極細。
陳木問他:「火修?」
「算是。」
「宗門弟子?」
「以前是。」
「現在呢?」
「還沒被逐出。」
陳木聽出一點不對,卻沒有追問。
兩人喝到月上中天。
松鶴樓里人漸漸少了。
韓姓修士忽然放下酒杯。
「趙兄,聊得投緣,不如切磋一場?」
陳木看著他。
「現在?」
「現在。」
「坊市里動手,天樞閣會罰錢。」
韓姓修士笑了笑。
「我付。」
陳木也放下了杯子。
他已經察覺出不對。
對方從坐下開始,看似豪爽,實則每句話都在試探。
陳木起身。
「那就試試。」
兩人出了松鶴樓。
街上還亮著燈,石板路被夜露打得發潮。遠處幾個散修瞧見有人要對上手,立刻興奮地圍了過來。
韓姓修士伸出手。
掌心亮起一團火。
那火很正。
不是散修的野路子。
陳木眼神微冷。
下一刻,韓姓修士已經出手。
火光不是試探。
是殺招。
一輪金紅火環從他掌心猛地飛出,瞬間擴開,封死了陳木前後左右的退路。火環落地,石板無聲熔開,空氣中騰起一股灼燒神魂的刺痛感。
陳木抬手,紫金聖火撞了上去。
轟——!
兩團火悍然相擊。
半條街的燈籠齊齊炸開。
圍觀散修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陳木一步踏出,一拳砸向對方面門。
韓姓修士不退。
他雙手結印,身後火光驟然拔高。
一輪大日虛影,在赤北坊的夜空下緩緩升起。
不是幻象。
那輪大日甫一出現,陳木便覺身體猛地一沉。
靈力被壓住。
氣血流動變得滯澀。
連識海都像被強光刺了一下,傳來一陣銳痛。
韓姓修士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
「莫說我欺負你,這是我的築基神通——大日巡天。」
陳木眯起了眼。
築基。
對方是真真正正的築基修士。
大日光輝照下,陳木腳下的影子被死死釘在石板上。火環順著影子往上攀爬,像要將他整個人連同神魂一起鎖死。
韓姓修士一步步走來。
「陳木。」
他繼續道:「我是玄火宗逐日峰,韓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