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河不算寬,水流卻很急。河底是成片的黑色卵石,河水漫過石面,翻出一層一層的暗涌。水汽撲面而來,涼得發苦。
韓照追到渡口,停在岸邊的巨石上,沒有立刻踏上河面。
他看了一眼陳木腳下的水面。
練氣期修士可以借法器渡水,借符籙踏波,但絕不可能不借外物就這麼踩在水上。這不是練氣期能做出來的事。
「你的底牌比我想的要多。」
韓照的聲音很低,殺意卻在每一個字里凝實。
陳木站在河中央,衣袍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
滄海月華衣上的顆顆靈珠在日光下流動著幽藍與銀白的光,腳下的暗涌翻過靴底,冰涼的水汽順著經脈往上爬,滲進每一條血管。
【魚水之鄉】。
江河湖海之上,全屬性提升100%。
他在碧波府時,這個BUFF讓他差點把水漣仙子的洞府拆了。
如今,黑石河在腳下。
河水的涼意一寸一寸滲進皮膚,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不是緊張。
是力量湧入。
全屬性翻倍。
兩倍。
屬性數值在識海中跳動,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他的肌肉在袖袍下無聲地隆起,青筋在皮膚下如虬龍般凸起又隱沒。紫金聖火在丹田中翻湧,被暴漲的屬性催動著,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迫不及待要撕碎面前的一切。
韓照隱隱感覺到陳木身上新的變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想來不對勁,於是沒有絲毫猶豫,悍然出手。
大日巡天第二重全力壓下。
日影從岸邊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整個黑石河面被照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水面開始沸騰,蒸汽沖天而起,岸邊的蘆葦自燃,呼地一下燒成灰燼。
韓照站在烈焰中央,雙手結印,聲音沉穩得像一座山。
「我不管你是什麼。」
「今日——」
陳木動了。
他腳下的河面猛然炸開。
水柱沖天而起,沖開日影的封鎖。爆炸般的巨浪中,一道紫金色的火線橫貫河面,快得連韓照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
紫金聖火在【魚水之鄉】的加持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火焰。
它像一條蛟龍,撞碎大日光輝,撕開日影護盾,穿透三層火環,狠狠砸在韓照的胸口。
韓照只來得及將大日虛影收回護體。
沒用。
金色虛影被紫金聖火一擊貫穿。
韓照整個人從岸邊巨石上被砸飛出去,沿著河面滑出了五十餘丈,後背撞碎了水邊的亂石灘,碎石噼里啪啦砸進河裡,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大日虛影碎了。
日冕光紋一片一片崩解,金色碎片落入沸騰的河水,嗤嗤作響。
韓照半跪在碎石堆中,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住胸口。
他看著陳木,眼中有震驚,有不解,卻唯獨沒有恐懼。
「你——」
他咳出一口血,聲音沙啞。
「你怎麼做到的?」
陳木站在河面上,紫金聖火在身周翻湧,河水在他腳下三尺處沸騰蒸發。
他沒有回答韓照的問題,而是抬起頭,看向渡口旁邊的黑石河底。
河水湍急,暗涌翻騰。
河底有一處石隙,石隙里嵌著幾塊不起眼的靈石。
靈石的分布形成一個隱秘的陣眼,從岸邊延伸到河中。
若有人從渡口下水,陣法便會發動,將人困在河底。
陳木收回目光,抬手。
紫金聖火凝成一線,朝河底射去。
噗——!
陣眼炸開。
河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水牆,濁浪翻湧,泥沙漫天。一道人影從河底被炸了出來,狼狽不堪地摔在岸邊的亂石灘上。
黑色鐵手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霍鐵手。
他渾身是水,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左臂鐵手上還掛著半截被炸斷的陣旗。他爬起來,看著面前的情景,獨眼裡滿是驚駭。
大日巡天的碎片還在空中飄著。
韓照半跪在碎石堆里咳血。
而陳木站在河面上,渾身被紫金聖火包裹,像一尊從河裡走出來的火神。
霍鐵手張了張嘴。
「他娘的。」
這是他唯一能說出來的話。
陳木踏著河面走回岸邊。
紫金聖火在他身側緩緩收斂,卻沒有完全熄滅。
滄海月華衣上的靈珠仍舊流動著幽藍與銀白的光,靴底踩上碎石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河水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半點水漬。
霍鐵手看著陳木走近,鐵手的手指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
他想往後退,腳後跟卻被一塊碎石絆住,身體晃了晃,硬生生站住了。
「你——」
「你什麼你。」陳木道,「東西呢?」
霍鐵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一直在裝。」
「不是裝。」陳木道,「是等。」
等韓照把他追到黑石渡。等【魚水之鄉】發動。等霍鐵手以為可以坐收漁利,自己從河底冒出來。
霍鐵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自負精於算計,在這赤北坊混了幾十年,從沒被人這樣當面拆穿過。他咬著牙,聲音沙啞:「你……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太巧了。」陳木說。
韓照堵坊市,他剛好跑。丹傀殘片能吸引他的貪念,蒼青爐心能牽住他的執念。他留下那行字讓他來黑石渡,不過是想借著河底的陣法,擒住他,再逼問他身上還有什麼東西。
「你是想吞掉我身上所有丹傀的部件。」
陳木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霍鐵手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韓照從碎石堆里站起來,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殺意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
他被陳木當成了什麼。
一個追殺的幌子?
一條幫陳木挑開陷阱的獵犬?
他咳出一口殘血,盯著陳木。
「你早就知道他在?」
陳木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賭的。」
韓照沉默了很久。
身後,追來的散修們陸續趕到渡口。
他們遠遠看見韓照被擊落,又看見河底炸出霍鐵手,又看見陳木站在岸邊,身上的紫金聖火還沒有完全熄滅。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沒人敢往前。
押陳木贏的那個,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賭票,臉色比賭票還白。
他押中了,可他笑不出來。
因為這一幕太嚇人了。
築基修士被擊落。老煉器師被從河底揪出來。
而陳木站在那裡,連衣角都沒破幾處。
陳木沒有再理會韓照,也沒理會圍觀的散修。他走到霍鐵手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瘦高的老人,目光平靜。
霍鐵手滿臉不甘,被一個後生拿捏至此,簡直比當年被天樞閣驅逐還要屈辱。他咬著牙,脖頸上青筋暴起。
陳木伸出手,攤開手掌。
「上古丹傀,到底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