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
「呼哧……」
韓照胸口被紫金聖火貫穿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血快要燒乾了。
他能感覺到心臟每跳一下都像在乾涸的河床里掙扎。
大日巡天的碎片在黑石河面上緩緩飄落,像一場金色的雪。
他跪在碎石堆里,看著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沉入水中,每一片都映著他這幾十年的修行。
年輕時在逐日峰閉關,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將一縷晨曦煉成巡日法的根基。
築基那日,峰主拍著他的肩說,韓照,你這輩子成不了玄火宗最強的築基,但你可以成為最讓邪魔外道害怕的那一個。
他做到了。
死在他手裡的妖邪、魔修、屍傀,他自己也記不清數目。
從不殺錯。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用那七十三口人的命換來的規矩。
韓照低著頭,被燒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陳木這人……
秘密太多。
今日若是不殺了他,假以時日,他必然成為玄火宗的心腹大患。
貽禍無窮!
韓照咬著牙抬起頭,眼中最後一點光芒驟然凝聚。
像正午的日輪中心那一圈刺目的白,燒盡一切雜色,只剩純粹到極致的光。
岸邊的散修們還沒從陳木擊落韓照的震撼中回過神,又被這道白光逼得連連後退。
有人捂著眼睛慘叫,指縫裡滲出淚水。
有人撲通一聲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遠處挪。
押賭注的那個散修背靠著老松樹,雙腿發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這是什麼……」
「韓照瘋了!」
「他在燒什麼?」
顧坊主趕到渡口時,正看見那輪白色的日光從韓照體內炸開。
他是赤北坊的坊主,天樞閣的執事,見過無數場生死鬥法,卻在這一刻驟然變了臉色。
「燃燒本命。」
他低聲道。
身旁的青衣執事茫然地看著他。
「本命?」
「他在用道基點燃自己的命源,把剩下的壽命、修為、神魂,全部壓進這一擊里。」顧坊主的聲音沉得像一塊鐵。
青衣執事臉色刷地白了。
白色的日光一層一層往外擴散,將黑石渡口的亂石灘照得如同正午沙漠。
韓照從碎石堆里站起來,胸口傷口崩裂,血剛湧出就被高溫蒸成暗紅色的霧。
他雙手結印,動作不快,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可那印法穩得驚人。
大日巡天。
第三重。
大日虛影不再是一輪日冕。
它在韓照頭頂急劇收縮,從數丈方圓壓縮到一人大小。
又繼續壓縮,到拳頭大,到指尖大。
最後,化作一顆熾白的光核。
光核懸浮在韓照掌心,安靜得像一顆微縮的太陽。
岸邊的蘆葦在光核出現的瞬間,直接化為了白色的灰燼。
灰燼還沒來得及飄落,又被高溫蒸成了透明的氣體。
河面上殘留的水汽在同一刻蒸騰成白霧,霧氣翻滾,將整段黑石河裹成了一鍋沸騰的白湯。
陳木對霍鐵手的質問被打斷,他將霍鐵手扔到一旁,冷冷地望著韓照。
他腳下的水面在沸騰,河水滾燙,氣泡從河底翻湧上來,咕嘟咕嘟地炸開。
水汽白霧從四面八方湧來,遮天蔽日。
「陳木。」
韓照的聲音從白霧那頭傳來。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個已經走到終點的人在回望來路。
「今日,我必殺你!」
陳木沒有回應。
他的神識全力鋪開,捕捉著那顆光核的軌跡。
河水在他腳下沸騰翻湧,水汽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滴水都在向他傳遞同一個資訊,這不是尋常火法。這是韓照用命換來的最後一擊。
光核動了。
它飛過河面,慢得像一顆夕陽在緩緩西沉。
可它每前進一寸,整段黑石河的水面就往下塌一寸。
陳木沉入河底。
黑石河的河水在他身側沸騰蒸發,滾燙的水汽裹挾著他的衣袍。
他在水中睜開眼,黑色卵石鋪滿河床,石頭縫隙里有魚蝦的殘骸。
他踩住河底,抬起手,紫金聖火在掌心亮起,撐開一層薄薄的火罩,將滾燙的河水隔絕在外。
光核追了下來。
它在水中穿行,速度不減。
河水在它周圍瘋狂蒸發,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泡。
氣泡裹著光核,像一顆墜入深海的微型太陽。
河底石卵開始熔化。
黑色玄武岩在高溫下泛起暗紅色,軟得像泥。
陳木能感覺到紫金聖火的護罩在劇烈顫抖,光核還沒碰到他,僅僅是餘溫,就已經讓護罩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
退無可退。
下一刻。
光核擊中河底。
黑石河在這一瞬炸了。
幾十丈長的河段,從河面到河底的每一滴水都被高溫蒸成白汽,白汽沖天而起,凝成一根巨大的白柱。
河底裸露,黑色卵石被燒成熔岩,暗紅色的岩漿在乾涸的河床上緩緩流淌。
岸邊礁石被衝擊波掀翻,碎石飛出百丈遠。
圍觀的散修被氣浪推得連連後退,有人撞在樹上,有人被碎石砸破了額頭,血流滿面卻忘了擦。
所有人都看著那根白汽柱,說不出一個字。
韓照跪在岸邊。他手裡的光核已經消失了。
那一擊耗盡了他全部的力量,連同他的大日巡天根基,連同他的本命火種,連同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他的皮膚乾枯開裂,頭髮白了大半,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看上去已經和一具乾屍沒有區別。
顧坊主飛身落在他身旁,一把扶住他的後背,將一顆暗紅色丹藥塞進他嘴裡。
丹香散開,是上品的回陽續命丹。
韓照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丹力入腹,將他瀕臨斷裂的心脈勉強吊住。
他睜開眼,眼中已經沒有半點火光,只剩一層渾濁的灰。
顧坊主看著他,眼中帶著對一名正道前輩的尊敬,沉默片刻才開口。
「可有話要說?」
韓照的嘴唇翕動。
顧坊主湊近了些。
韓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沙子從石縫裡漏下去。
顧坊主每一個字都聽得很認真。
「我韓照這輩子……斬妖除魔無數。」
「死而無憾。」
「唯有一事。」
他停了一下,眼珠遲緩地轉動,似乎在積攢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