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
「那個從我手底下逃走的青月宗弟子。」
「他背後……必有大魔修在布局。」
韓照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甲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請顧坊主……帶信給玄火宗。」
「追殺柳平安。」
「不能鬆懈。」
顧坊主點了點頭。
「就這些?」
韓照沒有回答。
他該說的都說了,沒什麼可遺憾的。
他只是偏過頭,看著那片還沒有散盡的白汽,等最後那一刻到來。
然後他感應到了什麼。
顧坊主也感應到了。
白汽深處,有一股氣息正在升起。
韓照乾枯的臉龐上,神色大變。
他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珠猛地睜大,死死盯著那片白汽。
不可能。
絕不可能。
白汽緩緩散去。
河床已經面目全非。
黑色卵石被燒成熔岩,冷卻後形成奇形怪狀的琉璃質。
河水從上游重新湧來,漫過乾涸的河床,嗤嗤作響。
水汽蒸騰中,一道人影從河的深處走了出來。
他踏過冷卻的熔岩,踏過新湧來的河水,衣袍完整,面色平靜,身上的氣息沒有半分衰減。
韓照看著他。
看著他身上那件月華衣仍舊流動著幽藍與銀白的光。
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冷卻的熔岩上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看著他停在面前,低頭看自己,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你——」
韓照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澀而沙啞。
他看著陳木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點點答案。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輕蔑,甚至沒有敵意。
只是平靜。
平靜得像黑石河的河水,深不見底。
……
陳木站在黑石河邊,看著韓照乾枯如柴的身軀半跪在碎石堆里,心中沒有半分擊敗對手的暢快。
水汽還在河面上翻滾,白茫茫一片。
冷卻的熔岩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骨頭碎裂。
空氣里瀰漫著燒焦的土腥味和韓照身上傳來的焦灼血氣,混在一起,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陳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完好,指尖連一層皮都沒破。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剛剛離死只差一步。
韓照燃盡本命的那一擊,不是築基期的攻擊。
那是韓照把幾十年苦修、築基道基、本命火種連同最後一點生命力全部壓進一顆光核里的搏命一擊。
大日巡天第三重,光核入水,整段黑石河被蒸成白汽柱,河底玄武岩燒成熔岩,連紫金聖火的護罩在餘溫下都被壓出裂紋。
如果硬接,陳木已經死了。
他接不住。
不是技不如人,是境界不夠。
練氣期就是練氣期。
他的屬性靠系統堆到了碾壓同階的地步,又疊加了劫富濟貧和魚水之鄉的雙重增益,才能正面擊潰韓照的大日巡天第二重。
可當韓照把命押上桌的那一刻,當光核墜入河底的那一刻,一切外力加成都不夠了。
那是築基修士以道基為代價發動的捨命一擊,本質上已經觸及了築基期最核心的力量,不是靠屬性翻倍就能扛住的。
他扛不住。
所以他動用了最後的底牌。
一葉菩提。
在光核擊中河底的剎那,在紫金聖火護罩即將崩碎的那一瞬,他將肉身遁入了小世界。
他消失了一息。
就一息。
光核在他消失的位置炸開,把幾十丈河段炸成了白地。
等衝擊波過去,等熔岩開始冷卻,他才從小世界裡出來,重新站在河床上,踏著冷卻的熔岩走回岸邊。
所以他的衣袍完整。
所以他的氣息沒有半分衰減。
不是他硬扛住了韓照的捨命一擊,是他躲開了。
陳木想到這裡,攥了攥拳。
掌心的觸感空落落的。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踏入大千世界到現在,他遇到了水漣仙子,遇到了韓照。
每一次面對真正意義上的築基修士,每一次面對對方壓箱底的手段,他都不得不用一葉菩提來兜底。
碧波府那次是,黑石河這次也是。
一葉菩提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可靠的退路。
可退路這種東西,用得多了就成了依賴。
他不能每次都靠躲。
躲得了一次,躲得了兩次,還能次次都躲嗎?
如果韓照不是一個人來的?
如果光核的範圍再大一倍?
如果對手不是築基而是紫府,根本不給他遁入小世界的時間?
陳木深吸一口氣。
水汽灌進肺里,涼得發澀。
他需要築基。
儘快。
練氣期的肉身再強橫,屬性再高,靈力的質量和總量終究有限。
紫金聖火是厲害,可他現在的修為只能發揮出它很小的一部分威力。
就像一個力氣極大的孩子能掄動鐵錘,卻使不出鐵匠的火候。
築基不是簡單的境界提升,是對道基的凝聚、對靈力的重塑、對整個修行體系的第一次質變。
他已經有了地脈金蓮,有了凝基草,有了玉髓花和紫紋靈芝。
黃芽丹液在錢五的幫助下淨化了,蒼青爐心等著霍鐵手改造成丹爐。
材料齊了。
爐子快了。
這一戰打完,再沒有任何拖延的理由。
陳木抬起頭,看著黑石河上游重新湧來的河水。
水流漫過熔岩,冷卻的琉璃質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彩光,像一面被打碎又粘合的鏡子。
河床在慢慢癒合,就像傷口總會結痂。
他收回目光,朝韓照走去。
韓照半跪在碎石堆里,背靠著半截被衝擊波掀翻的礁石。
顧坊主蹲在他身旁,一隻手還按在他後心輸送靈力,另一隻手裡攥著那枚回陽續命丹的空藥殼。
陳木走到三步外,停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顧坊主一眼。
顧坊主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他是赤北坊的坊主,天樞閣的執事,這輩子見過無數修士的眼睛。
散修的卑微,宗門的倨傲,魔修的狠戾,商修的算計,他一看就知道該怎麼應付。
可陳木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防備。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顧坊主的後背驟然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