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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韓照

2026-09-28 04:06:01 作者: 馬克

  顧坊市看著陳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剛剛承受了韓照燃盡本命的捨命一擊,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

  整個赤鐵嶺,能做到這一點的修士不會超過三個。

  而陳木僅僅是練氣期。

  顧坊主慢慢收回了按在韓照後心的手。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能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修為,是眼力。

  眼力告訴他,眼前這個人最好不要招惹。

  「這是你們的恩怨。」顧坊主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天樞閣不摻和。」

  陳木點了點頭。

  顧坊主轉身走到岸邊,攔住了還想靠近的散修。

  青衣執事低聲問了句什麼,被他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碎石堆旁只剩下兩個人。

  陳木在韓照面前蹲了下來。

  韓照的眼睛還睜著。

  渾濁,乾澀,眼白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

  可瞳孔深處居然還殘著一點極微弱的光,像是燒盡了所有燃料之後,爐膛里最後一顆不肯熄滅的火星。

  他看著陳木蹲下來,嘴唇翕動了一下。

  陳木湊近了些。

  「我問你一件事。」韓照的聲音輕得像枯葉從枝頭脫落,「你……到底是不是魔修?」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嘴唇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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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控制肌肉。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木,那點殘光忽然亮了一下,像燭芯燒到盡頭時最後跳起的一簇火苗。

  陳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

  「不是。」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穩,像是在對一個將死之人說一句不需要任何修飾的實話。

  韓照盯著他看了很久。

  渾濁的瞳孔微微顫動,像是要從陳木的眼睛裡找到什麼破綻。

  他見過太多魔修,聽過太多謊言。

  那些魔修在臨死前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哭著喊冤枉,跪著求饒命,賭咒發誓自己從不殺人。

  他一個都沒信過。

  可這一次,他看著陳木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說的是實話。

  不是因為他善於識人。

  是因為陳木沒必要騙一個快要死的人。

  韓照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笑。

  可乾枯的嘴角只牽起一絲極細微的弧度,還沒成形就散了。

  他信了。

  信了之後,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苦澀。

  眼前這個年輕人在他燃盡本命的最強一擊之下毫髮無損。

  如果他真是魔修,韓照至少還能說服自己,自己死在斬妖除魔的路上,死得其所。

  可他不是魔修。

  那自己這些天的追殺,逐日峰的懷疑,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決絕,全打在了錯的人身上。

  太可笑了。

  他的眼皮往下沉了沉,又猛地撐開。

  他隱隱約約看見了自己的家鄉。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個大人合抱不住。

  春天的時候,槐花開得滿樹都是,白花花一片,甜得發膩。

  他娘會拿竹竿打槐花,和上麵粉蒸槐花飯。

  他爹坐在門檻上修農具,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看他練拳。

  他還有個妹妹,扎著兩個羊角辮,走起路來辮子一翹一翹的,最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你帶我去河邊抓魚」。

  他妹每次喊他哥,他就不耐煩地揮手說哥沒空。

  他要去村口跟隔壁王叔學拳。

  王叔說他根骨好,以後能當武館的教頭。

  他信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晚上頂著月亮練拳架,想著等自己當了教頭,攢夠了錢,就給妹妹買最好看的頭繩,給爹娘蓋一間不漏雨的磚瓦房。

  後來村子沒了。

  他那天去鎮上賣皮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遠遠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發紅。走近才發現是火光映的。

  他瘋了一樣跑進村子,看見滿地的屍體。

  隔壁王叔倒在井邊,胸口開了一個大洞。

  李家嫂子靠在豬圈上,眼睛還睜著,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凝成了黑色的痂。

  村東頭的張大爺半個身子趴在門檻上,另外半個身子被什麼東西撕掉了。

  他跑到自己家門口,腿軟得站不住。

  他爹的頭顱滾在院子裡,脖子斷口處有一圈黑色的腐肉。

  他娘倒在他爹旁邊,臉上的皮被剝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

  他妹妹縮在牆角,懷裡還抱著他給她刻的小木人。

  小木人被血浸透了,原本淡黃色的木頭變成了深褐色。

  妹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瞳孔里凝固著死前最後的恐懼。她的身體還是溫的。

  他在院子裡跪了很久。久到火光照在他臉上,把眼淚烤乾了。

  後來玄火宗的人來了。

  一個中年修士蹲在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跟他們走。

  他沒有回答。

  那個修士看了他一會兒,說殺死他全家的是一種魔修煉屍術,先用屍毒讓人失去反抗能力,再活生生將人煉成屍傀。

  他妹妹身上沒有傷口,不是被殺的,是被煉屍術煉死的。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像野獸嚎叫般的聲音。

  他把那個小木人埋在了老槐樹下,跟著玄火宗的修士走了。

  他想報仇。

  想殺盡天下所有魔修。

  每殺一個,就好像離那個夜晚遠了一步。

  在玄火宗的逐日峰,他比任何人都刻苦。

  別人修煉六個時辰,他修煉十個。

  別人練一套劍法,他練三套。

  他根基不算最好,天賦不算最高,可他能把一道法術反覆練到經脈脹痛,練到峰里的長老都看不下去硬把他拖回屋裡休息。

  築基那日,峰主拍著他的肩膀說韓照你這輩子成不了玄火宗最強的築基,但你可以成為最讓邪魔外道害怕的那一個。

  他跪在地上給峰主磕了三個頭,心想自己終於可以開始殺魔修了。

  他殺了很多。

  死在他手裡的妖邪魔修屍傀,他自己也記不清數目,他殺伐決斷,絕不手軟。

  直到遇到那個女魔修。

  她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瘦弱,蒼白,眼角還掛著淚痕。

  她跪在他面前哭著說自己沒殺人,說只是被人脅迫,說是家裡窮被父母賣給了一個散修做爐鼎,那個散修拿她當誘餌騙過路修士。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啞得幾乎說不成句子。

  他見過很多魔修在臨死前求饒,可她的眼淚不像假的。

  韓照握著劍的手鬆了一瞬。

  就一瞬。

  他放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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