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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斬妖除魔

2026-09-28 04:06:03 作者: 馬克

  三個月後,他追查一樁新的屠村案,循著屍氣趕到時,看見了七十三具屍體。那個村子比他家鄉還小,只有十幾戶人家。

  老人倒在灶台邊,孩子死在床底下。

  孕婦的肚子被刨開,胎兒不見了,臍帶斷口處有屍氣侵蝕的黑色紋路。

  他跪在村里,用手一個一個地合上了他們的眼睛。

  當他把最後一具屍體搬進土坑時,看到了那張臉。

  那個女魔修站在村口的濃煙里,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她當初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憐,無辜,惹人心疼。

  彷佛那個屠了七十三口人的怪物和她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韓照把她殺了。

  用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斷她經脈,第二天焚她屍傀,第三天燒她神魂。她慘叫了整整三天,到最後聲音已經不像人發出的了。

  他聽著,眼睛都沒眨一下。

  從那天起,他不賭人心了。

  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他把那七十三口人埋成了一座墳,立了一塊碑。

  碑上刻了七十三個名字,是他挨家挨戶從村里老人口中打聽來的。他跪在碑前發了誓。

  這輩子不管遇到誰,不管對方多可憐,不管眼淚多真,只要沾上魔修兩個字,他絕不再心軟。

  他把這份偏執刻進了骨頭裡。

  可此刻,躺在這片碎石堆上,韓照忽然想起了那個女魔修臨死前的臉。

  她笑了嗎?

  她沒有笑。

  她好像只是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笑話。

  她叫什麼名字?

  他不記得了。他從來沒問過她的名字。

  韓照的瞳孔猛地一縮,從走馬燈里回到了眼前這張臉。

  陳木還在。

  「若你不是魔修。」韓照忽然攥住陳木的手腕,五指枯瘦如柴,卻攥得極緊,指甲陷進陳木的袖口,「那柳平安……柳平安……」

  

  他的聲音斷在這裡。

  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咬著牙,嘴唇發紫,整個人都在抖。不是恐懼,是不甘心。

  他要死了,可他還沒把柳平安的事查清楚。

  那個青月宗的小弟子體內藏著屍陰宗的人,那個小弟子從他手底下逃走了,那個小弟子背後一定還有人。

  陳木不是魔修,那柳平安呢?

  他跑了這麼久,會不會已經成了魔修的棋子?

  他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

  如果他是被魔修挾持的,那魔修在哪裡?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撞來撞去,像一群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他的手越攥越緊。

  陳木低頭看著那隻手。

  枯瘦,冰涼,指甲縫裡全是凝固的血。

  這隻手的主人快要死了,可他最後一句話不是自己的遺言,是一個還沒抓到的疑犯的名字。

  陳木伸出手,輕輕按在韓照的手背上。

  「若柳平安是魔修,我替你殺他。」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快,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若他是被魔修挾持,我殺魔修,把他救回來。」

  韓照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在看陳木的眼睛。

  這一次,眼睛裡不是平靜。

  是認真。

  不是在哄一個將死之人,是在給一句可以放進棺材裡的承諾。

  韓照的嘴唇顫了一下。

  從眼底湧上來的不是痛苦,是解脫。像一根繃了幾十年的弦,在斷掉之前終於被人輕輕託了一下。

  有人接了他的擔子。他可以死了。

  他的眼皮開始往下沉。


  灰白的光一層一層漫上來,像晨霧漫過山脊。

  他感覺自己躺在那棵老槐樹下,槐花落了滿地。

  他妹蹲在他旁邊拿狗尾巴草撓他的鼻子。

  他爹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來,遠遠喊他去把水缸挑滿。

  他娘在灶房裡揉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滿白撲撲的麵粉。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他該回家了。

  韓照的眼睛永遠地停住了。

  瞳孔放大,倒映著黑石渡口漸漸散去的白霧。

  嘴角卻微微鬆開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

  陳木伸出手,輕輕復上韓照的眼皮,往下撫平。

  「你且安息。」

  身後散修們擠在渡口外側的山道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連那個押了陳木贏的散修都忘了手裡的賭票,只是怔怔地看著陳木蹲在韓照身邊,衣袍完好無損卻沾著河底的灰。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摘下了斗笠。

  一個接一個,岸邊的散修們摘下了頭上的斗笠和兜帽。

  陳木站起身,朝岸邊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顧坊主站在路邊,看著他走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他。

  「這是一場誤會。」

  陳木像是沒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只是拎起癱軟在地上的霍鐵手,往遠處離去。

  顧坊主愣在當場。

  他看著陳木的背影消失在赤北坊方向的晨霧裡,半晌才回過味來。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頭一回覺得自己在一個年輕人面前矮了半截。

  ……

  ……

  玄火宗,逐日峰。

  峰頂的命火殿裡,三十六盞青銅燈排成三行,靜靜立在石壁上鑿出的龕中。每一盞燈後都刻著一個名字,燈中火苗由一縷本命靈火點燃,人在燈在,人亡燈滅。

  值守弟子正在蒲團上打盹。

  他夢見了山下的集市,夢見自己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夢裡他低頭正要喝,湯麵上忽然映出一片昏暗的光。

  他猛地驚醒。

  韓照的命火正在熄滅。

  那盞青銅燈里的火苗已經縮小到黃豆大小,顏色從金紅轉為蒼白,又轉為青灰。

  火苗跳了一跳,像一隻將死的螢火蟲在燈芯上掙扎。再跳一下,暗了下去。最後一縷青煙從燈芯上裊裊升起,散入殿梁之間,再無聲息。

  值守弟子愣在蒲團上,半晌才連滾帶爬地衝出殿門。

  鐘聲在逐日峰頂響起,一聲連著一聲,沉重而緩慢。

  鐘聲傳到演武場時,正在練劍的弟子們陸續停了下來。

  鐘聲傳到藏經閣時,閣中的老修士放下手裡的竹簡,閉上眼嘆了口氣。

  鐘聲傳到大殿時,逐日峰峰主正在批閱卷宗。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汁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

  「韓照。」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放下筆,整了整衣冠,獨自走出大殿。

  訊息傳得很快。

  逐日峰上下三百弟子,不管是剛入門的外門弟子還是已入築基的執事,都知道韓照的命火滅了。

  峰里沒有人嚎啕大哭,也沒有人捶胸頓足。

  逐日峰是玄火宗專司追捕妖邪魔修的地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他們送別同門的方式不是哭,是沉默。

  演武場上,一個和韓照同期入門的築基執事獨自站在兵器架旁。

  他從架上取下一柄重劍,舞了整整一個時辰。

  劍風掃過地面,將青石磚上的落葉一片片震碎。

  舞完之後,他將重劍放回原處,對著空無一人的演武場說了一句話。

  「韓照,你追的那幾個案子,我替你結了。」


  外務堂負責記錄的修士接到訊息時,正在整理當月的功過錄。

  他翻開屬於韓照的那一冊。

  冊子很厚,紙頁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第一頁記錄的是韓照入門時的考核成績:根骨中上,悟性中上,毅力上上。旁邊有當年逐日峰峰主的批註:可造之材。

  第二頁開始,密密麻麻全是斬殺記錄。

  築基三年,追殺散修劉懷山,此人以童男童女煉屍丹,殺之。

  築基五年,破獲屍傀走私案,追回被煉化的屍傀三十七具,殺邪修四人。

  築基八年,孤身潛入黑風嶺,以重傷換一命,斬殺築基中期魔修余老怪。

  築基十二年,追查屠村案,循跡三千里,在東海邊截住兇手,殺之。

  築基十五年,破獲魔修潛伏玄火宗外門案,揪出臥底兩人。

  築基十八年,追殺邪修公孫羊,此人在三州之地作惡二十年,韓照追了他兩年,最終在漠北將其斬殺。

  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條被了結的罪孽。

  那修士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最後幾頁時,看見了最新的記錄。

  赴青月宗調查屍陰宗一案。

  同行眾人回宗復命,韓照繼續追查柳平安。

  再往後,便是一片空白。

  他放下冊子,重新蘸墨,在空白處落筆。

  筆尖懸了片刻,寫下最後一行字:

  「韓照,逐日峰築基修士。修道四十三年,殺魔修、妖邪共計三百一十七,東域妖魔皆懼其名,終以身殉道,歿於追魔途中。」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冊子合上。那本厚厚的功過錄擱在桌上,陽光從窗欞里斜照進來,照在封面上,將「韓照」兩個字映得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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