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他追查一樁新的屠村案,循著屍氣趕到時,看見了七十三具屍體。那個村子比他家鄉還小,只有十幾戶人家。
老人倒在灶台邊,孩子死在床底下。
孕婦的肚子被刨開,胎兒不見了,臍帶斷口處有屍氣侵蝕的黑色紋路。
他跪在村里,用手一個一個地合上了他們的眼睛。
當他把最後一具屍體搬進土坑時,看到了那張臉。
那個女魔修站在村口的濃煙里,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她當初跪在他面前哭泣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憐,無辜,惹人心疼。
彷佛那個屠了七十三口人的怪物和她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韓照把她殺了。
用了三天三夜。第一天斷她經脈,第二天焚她屍傀,第三天燒她神魂。她慘叫了整整三天,到最後聲音已經不像人發出的了。
他聽著,眼睛都沒眨一下。
從那天起,他不賭人心了。
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他把那七十三口人埋成了一座墳,立了一塊碑。
碑上刻了七十三個名字,是他挨家挨戶從村里老人口中打聽來的。他跪在碑前發了誓。
這輩子不管遇到誰,不管對方多可憐,不管眼淚多真,只要沾上魔修兩個字,他絕不再心軟。
他把這份偏執刻進了骨頭裡。
可此刻,躺在這片碎石堆上,韓照忽然想起了那個女魔修臨死前的臉。
她笑了嗎?
她沒有笑。
她好像只是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笑話。
她叫什麼名字?
他不記得了。他從來沒問過她的名字。
韓照的瞳孔猛地一縮,從走馬燈里回到了眼前這張臉。
陳木還在。
「若你不是魔修。」韓照忽然攥住陳木的手腕,五指枯瘦如柴,卻攥得極緊,指甲陷進陳木的袖口,「那柳平安……柳平安……」
他的聲音斷在這裡。
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咬著牙,嘴唇發紫,整個人都在抖。不是恐懼,是不甘心。
他要死了,可他還沒把柳平安的事查清楚。
那個青月宗的小弟子體內藏著屍陰宗的人,那個小弟子從他手底下逃走了,那個小弟子背後一定還有人。
陳木不是魔修,那柳平安呢?
他跑了這麼久,會不會已經成了魔修的棋子?
他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
如果他是被魔修挾持的,那魔修在哪裡?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撞來撞去,像一群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他的手越攥越緊。
陳木低頭看著那隻手。
枯瘦,冰涼,指甲縫裡全是凝固的血。
這隻手的主人快要死了,可他最後一句話不是自己的遺言,是一個還沒抓到的疑犯的名字。
陳木伸出手,輕輕按在韓照的手背上。
「若柳平安是魔修,我替你殺他。」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快,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若他是被魔修挾持,我殺魔修,把他救回來。」
韓照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在看陳木的眼睛。
這一次,眼睛裡不是平靜。
是認真。
不是在哄一個將死之人,是在給一句可以放進棺材裡的承諾。
韓照的嘴唇顫了一下。
從眼底湧上來的不是痛苦,是解脫。像一根繃了幾十年的弦,在斷掉之前終於被人輕輕託了一下。
有人接了他的擔子。他可以死了。
他的眼皮開始往下沉。
灰白的光一層一層漫上來,像晨霧漫過山脊。
他感覺自己躺在那棵老槐樹下,槐花落了滿地。
他妹蹲在他旁邊拿狗尾巴草撓他的鼻子。
他爹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來,遠遠喊他去把水缸挑滿。
他娘在灶房裡揉面,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滿白撲撲的麵粉。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他該回家了。
韓照的眼睛永遠地停住了。
瞳孔放大,倒映著黑石渡口漸漸散去的白霧。
嘴角卻微微鬆開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
陳木伸出手,輕輕復上韓照的眼皮,往下撫平。
「你且安息。」
身後散修們擠在渡口外側的山道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
連那個押了陳木贏的散修都忘了手裡的賭票,只是怔怔地看著陳木蹲在韓照身邊,衣袍完好無損卻沾著河底的灰。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摘下了斗笠。
一個接一個,岸邊的散修們摘下了頭上的斗笠和兜帽。
陳木站起身,朝岸邊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顧坊主站在路邊,看著他走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他。
「這是一場誤會。」
陳木像是沒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只是拎起癱軟在地上的霍鐵手,往遠處離去。
顧坊主愣在當場。
他看著陳木的背影消失在赤北坊方向的晨霧裡,半晌才回過味來。
他在赤北坊做了二十年坊主,頭一回覺得自己在一個年輕人面前矮了半截。
……
……
玄火宗,逐日峰。
峰頂的命火殿裡,三十六盞青銅燈排成三行,靜靜立在石壁上鑿出的龕中。每一盞燈後都刻著一個名字,燈中火苗由一縷本命靈火點燃,人在燈在,人亡燈滅。
值守弟子正在蒲團上打盹。
他夢見了山下的集市,夢見自己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夢裡他低頭正要喝,湯麵上忽然映出一片昏暗的光。
他猛地驚醒。
韓照的命火正在熄滅。
那盞青銅燈里的火苗已經縮小到黃豆大小,顏色從金紅轉為蒼白,又轉為青灰。
火苗跳了一跳,像一隻將死的螢火蟲在燈芯上掙扎。再跳一下,暗了下去。最後一縷青煙從燈芯上裊裊升起,散入殿梁之間,再無聲息。
值守弟子愣在蒲團上,半晌才連滾帶爬地衝出殿門。
鐘聲在逐日峰頂響起,一聲連著一聲,沉重而緩慢。
鐘聲傳到演武場時,正在練劍的弟子們陸續停了下來。
鐘聲傳到藏經閣時,閣中的老修士放下手裡的竹簡,閉上眼嘆了口氣。
鐘聲傳到大殿時,逐日峰峰主正在批閱卷宗。
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汁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
「韓照。」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放下筆,整了整衣冠,獨自走出大殿。
訊息傳得很快。
逐日峰上下三百弟子,不管是剛入門的外門弟子還是已入築基的執事,都知道韓照的命火滅了。
峰里沒有人嚎啕大哭,也沒有人捶胸頓足。
逐日峰是玄火宗專司追捕妖邪魔修的地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他們送別同門的方式不是哭,是沉默。
演武場上,一個和韓照同期入門的築基執事獨自站在兵器架旁。
他從架上取下一柄重劍,舞了整整一個時辰。
劍風掃過地面,將青石磚上的落葉一片片震碎。
舞完之後,他將重劍放回原處,對著空無一人的演武場說了一句話。
「韓照,你追的那幾個案子,我替你結了。」
外務堂負責記錄的修士接到訊息時,正在整理當月的功過錄。
他翻開屬於韓照的那一冊。
冊子很厚,紙頁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是被人反覆翻閱過的痕跡。
第一頁記錄的是韓照入門時的考核成績:根骨中上,悟性中上,毅力上上。旁邊有當年逐日峰峰主的批註:可造之材。
第二頁開始,密密麻麻全是斬殺記錄。
築基三年,追殺散修劉懷山,此人以童男童女煉屍丹,殺之。
築基五年,破獲屍傀走私案,追回被煉化的屍傀三十七具,殺邪修四人。
築基八年,孤身潛入黑風嶺,以重傷換一命,斬殺築基中期魔修余老怪。
築基十二年,追查屠村案,循跡三千里,在東海邊截住兇手,殺之。
築基十五年,破獲魔修潛伏玄火宗外門案,揪出臥底兩人。
築基十八年,追殺邪修公孫羊,此人在三州之地作惡二十年,韓照追了他兩年,最終在漠北將其斬殺。
每一行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條被了結的罪孽。
那修士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最後幾頁時,看見了最新的記錄。
赴青月宗調查屍陰宗一案。
同行眾人回宗復命,韓照繼續追查柳平安。
再往後,便是一片空白。
他放下冊子,重新蘸墨,在空白處落筆。
筆尖懸了片刻,寫下最後一行字:
「韓照,逐日峰築基修士。修道四十三年,殺魔修、妖邪共計三百一十七,東域妖魔皆懼其名,終以身殉道,歿於追魔途中。」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冊子合上。那本厚厚的功過錄擱在桌上,陽光從窗欞里斜照進來,照在封面上,將「韓照」兩個字映得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