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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牧羊犬

2026-09-28 04:06:49 作者: 馬克

  少年側過頭,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看了柳雲亭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然後他轉回頭,面對柳敬源。

  「他確實不知道。」

  少年說,「你什麼都沒告訴他。」

  柳敬源沉默了一瞬。

  「他不需要知道。」

  「他現在需要了。」

  少年說,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步,讓柳雲亭能看到他父親的臉,「柳城主,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說。」

  柳敬源握著彎刀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淡金色的光暈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纖毫畢現。

  他不是一張惡人的臉,那張臉上有操勞過的疲憊,有為柳城熬過的夜,有在田埂上走爛過的鞋底和磨破過的膝蓋。

  可那張臉上此刻也有一種柳雲亭從未見過的東西……

  冷酷,或者說,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對冷酷的習以為常。

  「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雲亭,你聽好了。柳城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自由城邦。」

  柳敬源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幾十年前,柳城還只是柳河邊上一個小漁村,不到兩百戶人家,一場瘟疫就能死掉一半。

  是那位大人找到我,給了我修煉的法門,給了我這把彎刀,也給了柳城第一筆錢、第一批糧種、第一條商路。

  你以為柳城幾十年沒人敢吞,靠的是什麼?

  靠祖上的蔭庇?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祖宗顯靈。」

  他頓了頓,刀尖點在地上,劃出半道淺痕。

  「靠的是那位大人的面子。

  他把柳城養成了一座幾十萬人的凡人城池,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需要用凡人的命來鋪某條路的時候,從這裡取。

  我替他看管這座城,替他照料這些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讓他們生兒育女,讓他們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

  因為只有活得好的人,養出來的精血才夠純。」

  柳雲亭聽呆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整張臉的血色都在往下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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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巡城,父親蹲在田埂上和老農聊天,問今年的收成,問孩子的病好了沒有。

  他想起父親在城隍廟前給乞丐發饅頭,親手把一個凍僵的孩子裹進自己的棉袍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父親給陳木斟的那杯茶……那杯茶是熱的。

  那些都是假的嗎?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你……你是騙我的。」

  「我沒騙你。」

  柳敬源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對你好是真的。

  我對柳城百姓好也是真的。

  我只是知道,他們遲早會死。

  與其讓他們在亂世里被人隨手殺掉,不如讓他們在死之前過幾天好日子,死得有價值一點。

  這很公平。」

  「公平?!」

  柳雲亭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泥淌成一道灰色的痕,「爹,那是幾十萬條人命!」

  「那又怎麼樣。」

  柳敬源轉過頭,終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雲亭,你修煉了二十年,還在練氣四層卡著。

  你以為你缺的是什麼?

  是靈根不夠好?

  是功法不夠全?

  都不是。

  你缺的是資源。

  靈石、丹藥、功法、機緣……

  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你爹我沒本事,只能給人當牧羊犬。

  可你要是能拿到這批資源,你就不用當牧羊犬。

  你能突破練氣,衝擊築基,甚至走得更高。

  我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


  柳雲亭靠在牆上,渾身被墨綠色的掌印壓得動彈不得,可他的眼睛在動,嘴唇在動,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為了我?你拿幾十萬條人命,說是為了我?」

  「對,就是為了你。

  你以為這世道容得下善人?

  你看看那些散修,為了幾顆聚氣丹就能殺同門。

  你看看那些宗門,為了爭一條靈礦脈就能滅別人滿門。

  修仙界從來就沒有道義兩個字,只有強弱。

  你爹我沒本事當強者,只能給強者當狗。

  我只是為了讓你,也變成強者。」

  他轉回頭,不再看柳雲亭。

  他面向那個擋在陳木床前的少年,彎刀橫舉,刀鋒上墨綠色的靈力已經濃得化不開。

  「閣下請讓開。殺死陳木也是那位大人的指示……絕不能讓這陳木築基。若是完不成,你我都無法跟大人交代。」

  「說完了?」

  少年問。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件事。」

  少年將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攤開,五根蒼白的手指微微彎曲,「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嗎?」

  柳敬源沒有回答。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盤坐在光繭中的陳木,灰褐色的眼瞳里映著紫金色的光芒,他撓了撓頭,笑道,「我只是好奇,他築的到底是什麼基。」

  柳敬源的臉沉了下來。

  他已看了出來。

  這少年,鐵了心要護陳木。

  於是柳敬源不再廢話,彎刀劈出。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墨綠色的刀氣從刀刃上延伸出去,在半空中凝成一根藤蔓的形狀,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劈向少年的面門。

  少年沒有閃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點極淡的灰光,輕輕點在刀氣凝成的藤蔓尖端。

  灰光沒入藤蔓的瞬間,整根藤蔓開始從尖端往根部潰爛,墨綠色的靈力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藤,一節一節地碎裂,在空中化為齏粉。

  柳敬源瞳孔猛縮,彎刀變劈為刺,刀尖直取少年的咽喉。

  少年的手腕翻轉,灰光在掌心凝成一道彎月狀的弧刃,與彎刀硬撼在一起。

  兩股靈力相撞,房間裡炸開一圈灰綠交織的光環,光繭中的紫金光芒被震得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穩定。

  柳敬源連退三步,靴跟在青石地板上磨出兩道焦痕。

  少年的雙腳在地板上滑退了五尺,腳後跟在床榻邊緣撞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縷墨綠色的靈力殘絲,正在往皮肉里鑽。

  他眉頭微皺,左手一指點在右臂上,將那股靈力逼了出來,墨綠色的霧氣從指尖逼出,在空中消散。

  少年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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