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側過頭,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看了柳雲亭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同情,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然後他轉回頭,面對柳敬源。
「他確實不知道。」
少年說,「你什麼都沒告訴他。」
柳敬源沉默了一瞬。
「他不需要知道。」
「他現在需要了。」
少年說,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步,讓柳雲亭能看到他父親的臉,「柳城主,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說。」
柳敬源握著彎刀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淡金色的光暈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纖毫畢現。
他不是一張惡人的臉,那張臉上有操勞過的疲憊,有為柳城熬過的夜,有在田埂上走爛過的鞋底和磨破過的膝蓋。
可那張臉上此刻也有一種柳雲亭從未見過的東西……
冷酷,或者說,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對冷酷的習以為常。
「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雲亭,你聽好了。柳城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自由城邦。」
柳敬源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幾十年前,柳城還只是柳河邊上一個小漁村,不到兩百戶人家,一場瘟疫就能死掉一半。
是那位大人找到我,給了我修煉的法門,給了我這把彎刀,也給了柳城第一筆錢、第一批糧種、第一條商路。
你以為柳城幾十年沒人敢吞,靠的是什麼?
靠祖上的蔭庇?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祖宗顯靈。」
他頓了頓,刀尖點在地上,劃出半道淺痕。
「靠的是那位大人的面子。
他把柳城養成了一座幾十萬人的凡人城池,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需要用凡人的命來鋪某條路的時候,從這裡取。
我替他看管這座城,替他照料這些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讓他們生兒育女,讓他們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
因為只有活得好的人,養出來的精血才夠純。」
柳雲亭聽呆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整張臉的血色都在往下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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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巡城,父親蹲在田埂上和老農聊天,問今年的收成,問孩子的病好了沒有。
他想起父親在城隍廟前給乞丐發饅頭,親手把一個凍僵的孩子裹進自己的棉袍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父親給陳木斟的那杯茶……那杯茶是熱的。
那些都是假的嗎?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你……你是騙我的。」
「我沒騙你。」
柳敬源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對你好是真的。
我對柳城百姓好也是真的。
我只是知道,他們遲早會死。
與其讓他們在亂世里被人隨手殺掉,不如讓他們在死之前過幾天好日子,死得有價值一點。
這很公平。」
「公平?!」
柳雲亭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泥淌成一道灰色的痕,「爹,那是幾十萬條人命!」
「那又怎麼樣。」
柳敬源轉過頭,終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雲亭,你修煉了二十年,還在練氣四層卡著。
你以為你缺的是什麼?
是靈根不夠好?
是功法不夠全?
都不是。
你缺的是資源。
靈石、丹藥、功法、機緣……
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你爹我沒本事,只能給人當牧羊犬。
可你要是能拿到這批資源,你就不用當牧羊犬。
你能突破練氣,衝擊築基,甚至走得更高。
我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你?」
柳雲亭靠在牆上,渾身被墨綠色的掌印壓得動彈不得,可他的眼睛在動,嘴唇在動,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為了我?你拿幾十萬條人命,說是為了我?」
「對,就是為了你。
你以為這世道容得下善人?
你看看那些散修,為了幾顆聚氣丹就能殺同門。
你看看那些宗門,為了爭一條靈礦脈就能滅別人滿門。
修仙界從來就沒有道義兩個字,只有強弱。
你爹我沒本事當強者,只能給強者當狗。
我只是為了讓你,也變成強者。」
他轉回頭,不再看柳雲亭。
他面向那個擋在陳木床前的少年,彎刀橫舉,刀鋒上墨綠色的靈力已經濃得化不開。
「閣下請讓開。殺死陳木也是那位大人的指示……絕不能讓這陳木築基。若是完不成,你我都無法跟大人交代。」
「說完了?」
少年問。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件事。」
少年將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攤開,五根蒼白的手指微微彎曲,「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嗎?」
柳敬源沒有回答。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盤坐在光繭中的陳木,灰褐色的眼瞳里映著紫金色的光芒,他撓了撓頭,笑道,「我只是好奇,他築的到底是什麼基。」
柳敬源的臉沉了下來。
他已看了出來。
這少年,鐵了心要護陳木。
於是柳敬源不再廢話,彎刀劈出。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墨綠色的刀氣從刀刃上延伸出去,在半空中凝成一根藤蔓的形狀,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劈向少年的面門。
少年沒有閃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點極淡的灰光,輕輕點在刀氣凝成的藤蔓尖端。
灰光沒入藤蔓的瞬間,整根藤蔓開始從尖端往根部潰爛,墨綠色的靈力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藤,一節一節地碎裂,在空中化為齏粉。
柳敬源瞳孔猛縮,彎刀變劈為刺,刀尖直取少年的咽喉。
少年的手腕翻轉,灰光在掌心凝成一道彎月狀的弧刃,與彎刀硬撼在一起。
兩股靈力相撞,房間裡炸開一圈灰綠交織的光環,光繭中的紫金光芒被震得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穩定。
柳敬源連退三步,靴跟在青石地板上磨出兩道焦痕。
少年的雙腳在地板上滑退了五尺,腳後跟在床榻邊緣撞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整條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縷墨綠色的靈力殘絲,正在往皮肉里鑽。
他眉頭微皺,左手一指點在右臂上,將那股靈力逼了出來,墨綠色的霧氣從指尖逼出,在空中消散。
少年抬起頭,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