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讓。」
柳平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並不大。
甚至有些輕。
可柳敬源聽得清楚,他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點最後的耐心,終於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像一根枯枝的少年,忽然覺得荒唐。
這少年明明才練氣。
明明一身氣息駁雜不堪,木氣、屍氣、灰氣糾纏在一起,像一鍋熬壞了的藥湯。
明明只要他一刀落下,就能把這具單薄的身體劈成兩半。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少年,站在光繭前面,擋住了他的路。
柳敬源緩緩吐出一口氣。
「閣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柳平安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淡,灰褐色的瞳孔里映著陳木身上的紫金光芒,像枯井裡落了一點星火。
「知道。」
柳敬源盯著他。
「那位大人看重你,給你鋪了柳城這條路。幾十萬人,三十多年氣數,一座城的煙火人間,都是為了讓你今日築基。」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刀背敲在骨頭上。
「你現在不去取你的機緣,反而在這裡護一個外人?」
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蒼白、瘦削,指節處有幾道陳舊的裂口。
那是他離開青月宗之後,在山野里挖靈草、剝樹皮、和妖獸屍體搶食時留下的。
他曾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
重生回來,知道未來,知道哪些地方會出秘寶,知道哪些人會飛黃騰達,知道哪些宗門會覆滅。
他曾在無數個夜裡告訴自己,這一次,他不會再做那個被人踩在腳下的廢物。
他會先人一步奪機緣,拜大宗,築基,甚至是紫府,金丹!
他會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
直到他遇見陳木。
那個他記憶里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
青月宗本該是一片廢墟。
落雲鎮本該繼續爛下去。
周鐵柱會死在陰毒里,李滄海會老死在練氣門檻外,錢五會在某個雨夜被仇人剁碎。
而他柳平安,本該在另一條路上,靠著腦子裡那點記憶,小心翼翼地鑽營、爭搶、苟活。
可陳木來了。
一切都變了。
那個人站在青月宗廢墟上,說不搶弟子機緣。
那個人傳他《太陰照靈引》,讓他一夜引氣入體。
那個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算計,沒有憐憫,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彷佛他只是青月宗的一個弟子。
一個可以被教,可以被罵,可以被期待的弟子。
柳平安原本不信。
後來他逃了。
冥骨藏在他識海里,像一條冰冷的蟲子,一點一點啃開他以為屬於自己的命運。
他才知道,所謂重生,所謂預知,所謂機緣,全是別人提前塞進他腦子裡的線。
有人要他去某個地方,他就會「想起」那裡有機緣。
有人要他遇見某個人,他就會「恰好」走到那條路上。
有人要他修木系功法,他便一次次被逼到木系傳承面前。
陸景是線。
冥骨是線。
屍陰宗是線。
柳城,也是線。
他掙扎過。
他逃進山里,三天三夜不運轉木系功法,結果經脈里像長滿了倒刺,每一口呼吸都疼得他想把肺挖出來。
他試過自斷靈根,冥骨在識海里笑得像夜梟,說你斷一截,那位就替你接一截。
他甚至試過死。
可每一次臨死前,總有一股木氣從不知道哪裡鑽出來,把他的命硬生生吊住。
後來他認命了。
人活著,總要低頭。
他告訴自己,只要能築基,只要能活得更久一點,將來總有機會把那些線一根根扯斷。
於是他來了柳城。
按照冥骨給他的法子,按照那股冥冥中越來越清晰的指引,來到這座被養了幾十年的城。
只要他出手。
只要他把滿城百姓的精血煉入體內。
他就能築基。
木系道基,屍道輔佐,凡人精血作薪。
很髒。
但很快。
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做了。
直到他又看見陳木。
看見那個人一個人走出城門,一把刀擋住漫山遍野的木傀。
看見滿城百姓跪在地上,將命交到那個人背上。
看見那片紫金色光芒從客棧里透出來,溫熱、乾淨,像青月峰上那個夜晚的月光。
柳平安隱隱約約,在陳木身上,也看到了那些操控棋子的線。
陳木也被人當作棋子。
但他似乎……
沒有屈服!
是啊。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這些人,生下來就要被人擺在棋盤上?
憑什麼他要做棋子,陳木也要做棋子?
憑什麼那些躲在幕後的人,隨手一划,就能決定一座城幾十萬人的死活?
憑什麼他柳平安連怎麼活、怎麼死、修什麼功法、築什麼基,都要別人安排?!
柳平安抬起頭,看著柳敬源。
「我不是護外人。」
柳敬源皺眉。
柳平安道:「我是青月宗弟子,這位是我的宗主。」
話音落下,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灰色靈力從他腳下炸開,沿著破碎的地板向四周蔓延。
那些靈力不是尋常靈光,更像一層乾冷的灰霧。灰霧所過之處,木板迅速失去水分,變脆、開裂,邊緣捲起枯黃的碎屑。
柳敬源眼神一寒。
「冥頑不靈。」
彎刀落下。
這一刀比方才更快。
黑綠色刀氣像一條妖藤,貼著地面疾竄而來,藤身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尖刺都裹著木毒和妖力。
柳平安雙手結印,灰光在身前凝成半輪殘月。
殘月向前一斬,切入妖藤。
嗤!
妖藤前端被腐蝕出一片空洞,可後面的妖力立刻補上,像活物一樣纏住殘月,硬生生將它絞碎。
刀氣撞在柳平安胸口。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牆上,牆面凹下去一塊,塵土簌簌落下。
柳平安張口噴出一口血。
血不是紅的。
裡面夾著灰黑色的細絲,落在地上後還在微微蠕動。
識海深處,冥骨的聲音尖了起來。
「瘋了!你瘋了!」
那聲音又急又怒,像被踩住尾巴的毒蟲。
「柳平安,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那是陳木!你護他,就是在害你自己!」
柳平安撐著地面站起來,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