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氣笑了。
「閉嘴?你讓我閉嘴?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玄火宗逐日峰手裡了!若不是我教你屍法、教你避開追兵、教你怎麼借木氣吊命,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
柳平安抬手,一指點在自己眉心。
灰光鑽入識海,像一根釘子,狠狠釘在冥骨的聲音上。
冥骨慘叫一聲。
「柳平安!」
「我叫你閉嘴。」
柳平安抬頭,看著再次走來的柳敬源。
柳敬源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閣下,你攔不住我。」
「那就試試。」
柳平安雙手猛地按在地上。
灰色靈力順著地板鑽入客棧根基,又從四面八方反卷而上。
下一瞬,整間屋子的牆壁、樑柱、窗框同時發出刺耳的開裂聲。
無數根細小的木刺從木料里反生出來,卻不是刺向陳木,而是齊齊刺向柳敬源。
柳敬源冷哼一聲。
「在老夫面前玩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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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腳跺下。
掌心妖核碎片殘餘的力量全面爆發,深黑色妖力如潮水般湧出。
那些被柳平安催生出來的木刺還沒靠近,就被更強的木氣反奪控制,掉轉方向,鋪天蓋地射向柳平安。
噗噗噗!
木刺扎進柳平安肩頭、手臂、腹側。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後退。
灰光從傷口處亮起,將刺入體內的木刺一根根腐蝕成粉末。
柳敬源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個少年比他想像中難纏。
不是強。
而是韌。
像一根被踩進泥里的草,明明下一腳就能碾碎,卻偏偏每一次都還露著半截。
柳敬源不敢下死手。
他知道這少年是那位大人看中的人。
準確地說,不止那位大人。
在更深的地方,還有幾道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目光,落在這少年身上。
柳城是給這少年準備的。
滿城百姓是柴。
他柳敬源是守柴的人。
若是柴沒點起來也就罷了,可若是他把該點火的人砍死了,那他的下場,只怕連魂魄都留不住。
所以他只能打倒他。
打到他不能動。
打到他讓開。
柳敬源一步跨出,身影驟然貼近柳平安。
彎刀沒有劈脖頸,而是刀背砸在柳平安肋下。
咔嚓。
骨裂聲清晰響起。
柳平安身體弓成蝦米,整個人橫飛出去,撞翻桌椅,又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還沒爬起來,柳敬源已經抬手一掌按下。
黑綠色妖力化成一隻巨掌,壓在柳平安背上。
地板轟然塌陷。
柳平安半個身子陷進碎木里,口鼻同時涌血。
牆角,柳雲亭眼睛通紅,拼命掙扎。
「住手!」
墨綠色掌印仍死死壓著他的經脈,他連站起來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來歷不明的少年被父親一次次打倒。
他不知道柳平安是誰。
也不知道這個少年為什麼要護陳木。
他只知道,這屋子裡現在只有這個少年還站在陳木前面。
柳敬源看都沒看柳雲亭。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柳平安身上。
「夠了嗎?」
柳平安趴在碎木里,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柳敬源皺眉。
下一刻,柳平安用手指扣住斷裂的地板邊緣,一點一點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肋骨斷了兩根,胸口塌下去一小塊。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小花。
他抬起頭,嘴角竟然扯了一下。
「還早。」
識海里,冥骨的聲音已經變了。
不再是憤怒,而是恐懼。
「別打了……柳平安,別打了!」
「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我錯了,我不罵你了行不行?咱們走,咱們現在就走!陳木築不築基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你想反抗,以後反抗!你想擺脫他們,以後擺脫!現在活著最重要!」
柳平安沒有理他。
冥骨急得聲音都開始發顫。
「你死了我也得死!你聽見沒有?你死了我也得陪葬!我好不容易從屍陰宗那場大劫里逃出來,我不想死!」
柳平安低聲道:「你也會怕死?」
冥骨愣了一下。
柳平安笑了笑。
「那你以前煉別人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他們也怕?」
冥骨沉默了一瞬,隨即尖聲道:「我是邪修!我本來就是邪修!我怕死有什麼不對?你不是!你不是說自己不想做棋子嗎?那你更該活著!活著才有資格掀桌子!」
柳平安抬起手,擦掉眼角不知道是汗還是血的東西。
「我現在就在掀。」
他再次沖了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結印。
也沒有動用那些尚未掌握純熟的木法。
他只是把體內所有灰色靈力、木系靈力、屍道殘氣,全都壓進右手。
那隻蒼白的手迅速變得灰黑,皮膚下浮現出一條條細密紋路,像枯死的樹根,又像屍體上的裂紋。
柳敬源臉色微變。
「你不要命了?」
這種強行混合靈力的方式,根本不是鬥法。
是自毀經脈。
柳平安不答,五指成爪,抓向柳敬源胸口。
柳敬源橫刀格擋。
柳平安的五指抓在刀身上。
灰黑色靈力瘋狂腐蝕彎刀,刀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彎刀上的木系妖力被腐蝕出一片缺口,柳敬源眼神一寒,抬膝撞在柳平安腹部。
柳平安再次噴血。
可他的手沒有松。
五指死死扣著彎刀,指甲翻裂,血肉被刀氣絞開,露出森白指骨。
柳敬源厲聲道:「鬆手!」
柳平安抬頭,滿嘴是血。
「不松。」
柳敬源終於怒了。
他左手並指,點在柳平安肩頭。
一道深黑妖力鑽入柳平安經脈。
柳平安渾身一僵,下一瞬,體內像有無數藤蔓瘋長,沿著經脈、血肉、骨縫四處鑽刺。
他慘哼一聲,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可那隻手依舊扣著刀。
柳敬源眼角抽動。
他見過不要命的。
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
「你到底圖什麼?」
柳平安跪在地上,仰頭看他。
「圖個……我願意。」
柳敬源瞳孔微縮。
就是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某個早已結痂的位置。
我願意。
他這輩子有多久沒說過這三個字了?
他替那位大人看柳城,是願意的嗎?
他把百姓養成血食,是願意的嗎?
他把親兒子瞞在鼓裡,是願意的嗎?
他握著刀來殺陳木,是願意的嗎?
不是。
可不願意又如何?
這世道從來不問弱者願不願意。
柳敬源眼底那一瞬間的動搖,很快被更深的冷意覆蓋。
他正要再出手,忽然身體一僵。
某種意志,降臨了。
不是聲音。
也不是神識傳音。
而是一道直接壓入魂魄深處的命令。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