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源的臉色驟然蒼白。
他明白了。
上面的人已經看見了這裡。
也已經做出了取捨。
柳平安很重要。
可陳木更危險。
這個正在築基的人,不能活著完成道基。
哪怕傷了柳平安,哪怕廢了柳平安,甚至哪怕殺了柳平安。
也要阻止陳木。
柳敬源握刀的手,終於不再猶豫。
「既然如此,那你們一起死!。」
柳平安聽見這句話,心裡猛地一沉。
下一瞬,柳敬源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不再留力。
柳平安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光繭邊緣。
紫金光芒微微盪開,沒有傷他,卻也沒有讓他穿過去。
他從光繭上滑落,摔在陳木三尺之外。
柳敬源一步跟上。
彎刀高高舉起。
黑綠色妖力在刀鋒上凝成一株倒垂的柳樹虛影,樹枝如瀑,每一片葉子都是刀氣。
柳平安想站起來。
手撐在地上,卻只撐起半寸,又重重摔回去。
冥骨在識海里哭喊。
「別動了!別動了!求你了!柳平安,算我求你!你要死了!你真的要死了!」
柳平安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吵。
他想笑,可一笑,血就從嘴裡湧出來。
原來臨死的時候,也沒有那麼多豪言壯語。
疼。
很疼。
全身都疼。
他眼前的光影開始發散,柳敬源的身影變得忽遠忽近,屋子裡的紫金光芒也像隔了一層水。
他偏過頭,看向光繭里的陳木。
陳木依舊盤膝坐著。
頭頂那朵金蓮已經開了大半,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片都像承著一座城的燈火。
柳平安看著那朵蓮花,眼神慢慢安靜下來。
真可惜。
他想。
看不到了。
看不到陳木築的到底是什麼基。
也看不到這個人會不會真的把那張棋盤掀翻。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哪怕只看一眼。
柳敬源的刀落下。
柳雲亭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冥骨的尖叫在識海里戛然而止。
柳平安閉上了眼。
下一刻。
刀鋒停住了。
不是柳敬源停的。
是一隻手,從光繭里伸了出來,握住了柳平安的手。
那隻手掌溫熱、有力,指節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紫金光芒。
柳平安睫毛顫了一下。
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你啊。」
柳平安艱難地睜開眼。
光繭碎了。
不是炸開,也不是崩塌。
而是像一朵真正盛開的蓮花,從內到外,一瓣一瓣舒展開來。
紫金色光芒鋪滿整間屋子,穿過窗戶,穿過街巷,穿過柳城每一戶人家的屋簷。
陳木站在光里。
他身上的氣息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此刻的他,像一座城。
像一片山河。
像無數凡人在絕望中抬頭望見的那一點光。
他身後有一朵蓮花盛開,葉面上的星河緩緩流轉。
星河中央,一座淡金色的道基虛影沉浮其中。
那道基不是玉台,不是蓮台,也不是尋常修士築出的靈台。
它像一方城池。
城牆、街巷、燈火、炊煙、井台、糧鋪、孩子奔跑的影子、老人叩首的背影,全都在那座虛幻道基中若隱若現。
帝道神祗序列。
人皇基。
成了。
陳木低頭看了一眼柳平安。
那一眼沒有責備,也沒有驚訝。
只是很平靜。
像青月峰那夜,他看著這個滿心戒備的少年,說你可以學。
柳平安嘴唇動了動。
「宗主……」
陳木握著他的手,紫金光芒順著掌心湧入他體內,替他壓住崩裂的經脈和亂竄的妖力。
「別說話。」
陳木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柳平安,落在柳敬源身上。
柳敬源保持著揮刀的姿勢,整個人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的刀鋒距離柳平安眉心只剩三寸。
可這三寸,像隔著一整座山河。
陳木伸出另一隻手。
兩根手指夾住刀鋒。
輕輕一折。
咔嚓。
跟了柳敬源三十年的彎刀,從中斷開。
斷刃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柳敬源瞳孔驟縮,連退三步,後背撞在牆上。
陳木沒有追。
他只是扶著柳平安,讓這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靠在床榻邊。
然後,他站直身體。
窗外,柳城幾十萬百姓的願力仍在匯聚。
屋內,金蓮最後一片花瓣徹底綻開。
陳木看著柳敬源,聲音很輕。
「現在。」
「該我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
整座太平客棧微微一震。
「誰讓你動我的弟子?」
這一句話落下,屋子裡的溫度驟然沉了下去。
那是一種比寒意更重的壓迫。
柳敬源背靠牆壁,斷刀握在手裡,虎口還在往外滲血。
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彎刀,只剩半截,刀身斷口平整得像被最鋒利的劍氣削過。
可陳木沒有用劍。
他只是用兩根手指折斷了它。
柳敬源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見過築基。
甚至見過不止一個築基。
年輕時,他也曾遠遠看過宗門修士鬥法。
築基修士一掌裂石,一劍斷江,確實不是練氣可比。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陳木只是站在那裡,身後那座淡金色的虛幻城池緩緩沉浮,整間屋子裡的每一縷光、每一寸空氣、每一塊木板,似乎都在順著他的呼吸起伏。
柳敬源甚至有一種錯覺。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剛剛築基的年輕修士。
而是一座城。
一座活著的城。
他咬緊牙關,丹田深處那道冰冷意志再次刺了上來。
殺。
殺陳木。
殺不了,也要毀他的道基。
柳敬源眼底浮現一抹痛苦,可很快被深黑色妖力覆蓋。
他低吼一聲,掌心殘餘的妖核力量徹底炸開。
咔咔咔!
他的手臂猛然膨脹,皮膚裂開,一根根墨綠色藤蔓從血肉里鑽出,纏住斷刀,又沿著斷刀重新凝出一截黑色刀鋒。
「陳宗主。」
柳敬源聲音沙啞得不像人。
「老夫也不想。」
陳木看著他。
「所以你就能做?」
柳敬源表情一僵。
陳木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自己沒得選。」
他又走一步。
「你說修仙界只有強弱。」
第三步落下時,地板上的血、灰塵、碎木同時被一股無形力量壓得貼在地面上,連揚起的塵埃都沉了下去。
「你說你當狗,是為了讓你兒子以後不當狗。」
陳木站在柳敬源面前三丈處,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波動。
「那你有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吃你叼回來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