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牆角,柳雲亭靠著碎裂的欄杆,胸口墨綠色掌印還在發亮。
他原本已經疼得快昏過去,可聽到這句話,眼睛猛地紅了。
他想開口。
一張嘴,血先涌了出來。
「陳……宗主……」
陳木沒有回頭,只是抬手一揮。
一縷紫金光芒落在柳雲亭胸口。
那枚墨綠色掌印像被熱刀切開的凍油,迅速融化。
柳雲亭渾身一松,壓在經脈上的力量退去,整個人跪倒在地,劇烈咳嗽起來。
柳敬源瞳孔微縮。
他親手打進去的妖力,竟被陳木隨手化掉了。
柳雲亭撐著地面,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他的臉上滿是血泥,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爹。」
柳敬源沒有看他。
柳雲亭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我不願意。」
柳敬源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願意拿柳城百姓的命換築基。」
柳雲亭扶著牆,一點點站起來。
「也不願意做任何人的狗。」
柳敬源猛地回頭。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憤怒、痛苦、失望,還有某種被親手剝開的狼狽。
「你懂什麼!」
他吼了出來。
「你以為不願意就有用?你以為挺直脊樑就能活?柳城為什麼能有今天?你小時候吃的米,讀的書,練的劍,哪一樣不是那位大人給的?」
柳雲亭搖頭。
「不是。」
柳敬源一怔。
柳雲亭指著窗外。
「我吃的米,是柳城百姓種的。」
他又指著自己手裡的舊劍。
「我練的劍,是城南鐵匠鋪王叔打的。」
最後,他看著柳敬源。
「我讀的書,是你教我的。」
柳敬源如遭雷擊。
柳雲亭眼淚滾下來,聲音卻沒有退。
「你教我,做人要問心。」
「你教我,城主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人,是站在百姓前面的人。」
「你教我,柳家人可以死,不能丟了柳城的骨頭。」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爹,你忘了。」
柳敬源怔怔站著。
刀鋒上的黑色妖力忽明忽暗,像風裡快要熄滅的燈。
就在這一瞬間。
柳敬源胸口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裂響。
像一粒沉睡多年的種子,終於裂開了殼。
柳敬源臉上的動搖凝固住了。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沒有傷口。
可他的皮膚下面,卻有一點墨綠色的光亮了起來。
那點光很小,最初只有米粒大小,藏在心口正中,像一隻閉了許久的眼睛,在這一刻緩緩睜開。
柳敬源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
他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下一刻,那點墨綠光芒驟然炸開。
無數根細如髮絲的樹根,從他心口鑽出,瞬間刺穿血肉,沿著胸膛、脖頸、手臂、脊背瘋狂蔓延。
柳敬源仰頭髮出一聲慘叫。
那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像老樹被雷劈開時發出的斷裂聲。
柳雲亭臉色驟變。
「爹!」
他剛要撲過去,陳木抬手一按。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柳雲亭推了回去。
「別過去。」
陳木的聲音很沉。
柳雲亭還想說話,可下一息,柳敬源的身體已經徹底變了形。
他的雙腿扎進地板。
不,不是扎進地板。
是長了進去。
一條條粗壯的樹根從他的腳掌、腳踝、小腿里破肉而出,穿透三樓地板,刺入二樓、一樓,再刺入太平客棧下方的地基。
整座客棧開始劇烈搖晃。
樑柱斷裂,瓦片翻飛。
陳木一把抓住柳平安和柳雲亭,身形一閃,直接撞破窗戶,落到街上。
幾乎在他落地的同時。
轟!
太平客棧整座樓從中間炸開。
一株巨樹從廢墟里拔地而起。
樹幹粗壯得需要十幾人合抱,樹皮呈墨綠色,表面布滿像血管一樣蠕動的紋路。
那些紋路里流淌著深黑色妖力,每流動一次,樹幹內部就傳出一陣低沉的心跳聲。
枝條向四面八方鋪開。
每一根枝條都像巨蟒,撞碎屋簷,掃塌牆壁,刺穿街面。
短短數息間,原本的太平客棧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足有數十丈高的恐怖木妖。
它在柳城主街中央拔地而起,龐大的樹冠遮住大片天空,投下的陰影讓整條主街都暗了下來。
樹幹正中,隱約還能看見柳敬源的臉。
那張臉被樹皮吞沒了一半,眼睛裡再沒有痛苦、遲疑和掙扎。
只剩下空洞的墨綠。
柳雲亭怔怔地看著那張臉。
「爹……」
木妖緩緩低頭。
那張屬於柳敬源的臉轉向陳木。
然後,它張開嘴。
聲音從整棵巨樹里傳出來,層層疊疊,像無數根樹枝在同時摩擦。
「殺……陳木……」
柳雲亭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陳木將柳平安放到街邊,紫金光芒在他體內流轉,暫時吊住他的性命。
「看著他。」
陳木對柳雲亭說。
柳雲亭喉嚨發緊。
「陳宗主,我爹他……」
「他現在聽不見你說話。」
陳木抬頭,看著那株木妖。
話音落下,木妖動了。
一根粗如水缸的枝條從半空抽下,帶著恐怖的破風聲砸向陳木。
街上的青石板還未觸及枝條,已經被壓得寸寸龜裂。
陳木沒有閃。
他抬手,五指握拳。
一拳轟出。
拳頭與枝條撞在一起。
咚!
整條主街猛地一震。
枝條當場炸碎,碎木和樹漿像暴雨一樣向四周飛濺。
紫金聖火順著斷口燃起,瞬間將半截枝條燒成灰燼。
城中百姓遠遠躲在巷口、屋後、牆邊,看見這一幕,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可陳木沒有半點放鬆。
因為被他一拳打碎的枝條,正在重新生長。
斷口處墨綠色光芒涌動,樹漿倒流,碎裂的木纖維像活物一樣重新纏繞。
只三個呼吸。
那根枝條恢復如初。
甚至比剛才更粗了一圈。
木妖那張臉上浮現出僵硬的笑。
「無……用……」
數十根枝條同時抬起。
它們從四面八方刺向陳木,有的如長矛,有的如刀鋒,有的在半空裂開,噴出大片木刺。
陳木身影驟然消失。
下一瞬,他出現在半空,一腳踏在其中一根枝條上。
枝條往下一沉。
陳木借力再起,身形像一道紫金色的雷光,瞬間掠到木妖主幹前。
長刀出鞘。
紫金聖火纏住刀身,刀氣暴漲三丈。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