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陳木回到了大千世界那座隱秘山洞外。
這裡是他最初來到大千世界的地方。
山洞藏在一片荒山深處。
外面藤蔓垂落,岩壁上長滿青苔。夜露打濕葉片,偶爾有水珠落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若無琉璃指引,普通修士從洞口走過十次,也看不出這裡藏著一座古老洞府。
陳木站在洞口,神識向四周掃過。
沒有人。
沒有妖獸。
也沒有陣法被觸動的痕跡。
他抬手撥開藤蔓,走了進去。
洞內很深。
最初一段只是普通山洞,石壁潮濕,地上有碎石和枯枝。
往裡走了約莫百步,空氣忽然涼了下來。
那種涼意不是寒氣,更像月光落在皮膚上,清清冷冷,讓人神識都安靜幾分。
琉璃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起。
「左邊第三塊石頭,按下去。」
陳木照做。
石壁深處傳來輕微的機括聲。
前方黑暗中,一道淡銀色光線緩緩亮起。
那是一扇石門。
石門表面刻著青月紋,紋路已經很舊,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細縫。
可當陳木靠近時,他丹田中的一葉菩提輕輕一顫。
石門上的青月紋隨之亮起。
門開了。
門後是一間石室。
陳木剛踏進去,腳步便停住了。
石室不大。
四壁鑲著月輝石,淡淡銀光從石中透出,照得整間石室像沉在月色深處。
正中央擺著一張寒玉榻。
寒玉榻上,躺著一個女子。
那是琉璃的肉身。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睡著了。
一襲素白長裙覆在身上,裙擺鋪開,薄得像一層雲。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細帶,將本就纖細的腰肢勾得不堪一握。
只是。
她緊閉著雙眼,面色蒼白如紙,沒有任何呼吸。
而在她左胸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
傷口周圍,還殘留著一絲絲漆黑如墨、散發著極致腐朽氣息的屍陰宗死氣。
正是那股死氣,凍結了她全部的生機,將她永遠地定格在了無盡歲月之前的那個逃亡之日。
陳木站在寒玉榻前,目光落在琉璃左胸那道貫穿傷上。
傷口很深。
從心口斜斜貫入,幾乎穿透整具身體。
若是尋常修士受了這樣的傷,早該氣絕魂散。琉璃能將肉身保到今日,靠的不是運氣,靠的是當年青月宗秘術、洞府陣法和一葉菩提一起吊住了最後一線可能。
可那股屍陰宗死氣仍在。
它像一枚漆黑的釘子,死死釘在她心竅之中。
陳木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覺到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順著神識反卷而來。
像有無數腐爛的手指,從深井裡探出,想把他的神識拖進去。
陳木冷哼一聲。
紫金聖火在識海中一閃。
那股陰冷氣息瞬間退了回去。
琉璃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看見了?」
陳木點頭。
「屍陰宗留下的東西。」
「當年追殺我的那名邪修,修的是陰屍一脈的死竅法。」琉璃聲音很低,「這一擊打穿了我的心竅,也封住了肉身最後一口生氣。若無這道死氣,我的肉身不會沉寂到這種程度。」
陳木抬手,指尖懸在傷口上方。
沒有碰。
琉璃卻還是下意識道:「先別動。」
陳木道:「我知道。」
他看著那道漆黑死氣。
「直接拔掉不行?」
「不行。」
琉璃立刻開口,「這股死氣和我的心竅纏在一起太久,貿然拔除,心竅會跟著碎。」
「那就換個法子。」
陳木閉上眼。
丹田中,人皇基緩緩亮起。
那座淡金色城池沉在願力星河之中,城牆、街巷、屋舍、燈火,一點點浮現。
柳城的願力最亮。
那是剛剛經歷過生死大劫的一城百姓。
他們的信任還熱著。
落雲鎮、黑石鎮、青木鎮的願力也在一旁靜靜流淌,如同幾條細小支流,匯入同一片星河。
陳木沒有把這些力量直接灌進琉璃肉身。
琉璃說得很清楚。
她的肉身沉睡太久,經脈、氣海、心竅都脆弱得像冰下細枝,承受不了太猛的衝擊。
真正能讓她復生的,也不能只是外力。
必須由她自己的神魂,重新掌控這具身體。
陳木要做的,是把力量借給她。
像柳城大戰時,他把自己的力量借給那些百姓。
這一次,他借給琉璃。
陳木睜開眼,掌心淡金色光芒緩緩亮起。
「琉璃。」
「嗯。」
識海深處,琉璃沉默片刻。
「能行嗎?」
「試過才知道。」
「陳木。」
她聲音低了些,「別為了我亂來。」
「你先回來,再管我亂不亂來。」
石室安靜下來。
片刻後,琉璃輕輕應了一聲。
「好。」
下一息,她的神魂從一葉菩提中飄出。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寒玉榻旁。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肉身。
那具身體沉睡了太久。
久到她幾乎快忘了擁有呼吸是什麼感覺。
久到她已經習慣以神魂狀態存在,習慣藏在一葉菩提中,習慣用冷靜遮住所有不甘。
可現在,她的身體就在眼前。
心竅被死氣封著。
經脈沉寂。
氣海冰冷。
歸路很窄。
窄到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反噬。
陳木抬起手。
萬家燈火展開。
一盞極淡的金燈,在石室中亮起。
燈火映在琉璃神魂肩頭,像一戶人家風雪夜裡沒熄的窗光。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無數細小燈火在虛空中浮現。
每一盞都很小。
可當它們連成一片,整座石室都被照得溫暖起來。
陳木掌心的淡金光芒分出一線,落向琉璃神魂。
「別抗拒。」
琉璃閉上眼。
那縷光沒入她眉心。
她的神魂輕輕一顫。
下一瞬,她看見了很多東西。
柳城城牆下跪地祈求的百姓。
落雲鎮石碑前重新點起的香火。
黑石鎮礦洞外挑燈守夜的礦工。
青木鎮靈田邊彎腰勞作的少年。
還有陳木。
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那股力量不霸道。
它很暖。
像一盞燈遞到她手裡,告訴她路還在。
琉璃睫毛微顫。
她忽然明白陳木為何能築成人皇基。
這條路,根本不是單純的香火願力。
這是把眾生的命,扛在自己肩上。
也是把自己的力,分給願意信他的人。
陳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