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柳城北門大開。
城牆上的守衛換了新崗。
昨日還帶著幾分慌亂的兵卒,今日已經站得筆直。城門洞兩側新添了拒馬,城樓上還架起了幾口火油鍋。
這些東西未必能擋住真正的修士。
可它們能讓城裡百姓看見,柳城還在守。
人心有時候就靠這一點東西吊著。
柳雲亭披著一件素色外袍,胸口繃帶還沒拆,站在城門內側。
他身後是城主府幾個文書、糧倉管事、藥鋪掌柜,還有昨夜臨時整編出來的三百城衛。
眾人都在等。
日頭剛越過城牆時,遠處官道上出現了一隊人影。
人數不多。
二十餘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肩扛鐵棍的壯漢。
那鐵棍在晨光里泛著沉重的青黑色,每一步落下,棍尾都會輕輕敲在地上,發出悶響。
旁邊是一個鬢髮微白的老劍修。
他腰間掛著舊劍,步子不快,眼神卻穩。
最後面跟著一個駝背老頭,衣袖寬大,臉上沒什麼表情。
三人身後,是二十名青月宗記名弟子。
他們身上都有傷。
有人臉上貼著藥布。
有人手臂纏著繃帶。
還有一個少年半邊衣袍被血浸透,走路時腿仍有些跛。
可他們沒有低頭。
每個人的腰背都挺得很直。
柳雲亭看見他們的樣子,眼神微微一變。
他知道路上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周鐵柱走到城門前,抬頭看了一眼柳城城樓。
「青月宗周鐵柱,奉宗主令,前來接管柳城城防。」
聲音很大。
震得城門洞裡嗡嗡作響。
柳雲亭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柳城柳雲亭,見過諸位。」
周鐵柱看了他胸口一眼。
「你也傷得不輕啊。」
柳雲亭笑了一下。
「還活著。」
周鐵柱咧嘴。
「活著就好。」
李滄海走上前,把一隻布袋遞給柳雲亭。
「路上遇到一撥人。身份不明。宗主要查,這是留下的東西。」
柳雲亭接過布袋,手指一沉。
裡面有黑旗碎片、半塊無面木面具、幾撮焦黑灰燼,還有一小截斷臂。
布袋剛入手,他就聞到一股淡淡屍氣。
柳雲亭臉色微變。
周鐵柱已經邁步進城。
「宗主在哪?」
「城主府。」
柳雲亭轉身,「我帶諸位過去。」
隊伍入城時,街邊不少百姓都探頭來看。
昨日陳木已說過,柳城從今往後歸青月宗庇護。
可青月宗到底是什麼樣子,很多人心裡沒底。
今日一看,來的並不是什麼仙風道骨的大修。
一個壯漢。
一個老劍修。
一個駝背毒師。
再加二十個帶傷少年。
看起來甚至有些寒酸。
可這些人走在街上時,百姓卻莫名安靜下來。
他們身上有血。
有剛打完一場硬仗後還沒散去的煞氣。
也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
像是被人打過,仍舊站著。
路過太平客棧廢墟時,那個臉上貼著藥布的少年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著廢墟里還沒清完的焦木,又看了看兩側低頭讓路的百姓。
有人小聲道:「這些就是青月宗的人?」
「好像是。」
「他們也受傷了。」
「是為了來柳城吧?」
少年聽見了。
他握緊刀柄,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昨夜採石場裡,他差點死在骨刺下。
那時候他怕過。
可現在看著這些百姓,他忽然覺得那一刀沒白挨。
原來宗門兩個字,真的能壓到肩上。
……
城主府大堂。
陳木坐在主位上。
柳城帳冊在左,採石場帶回來的布袋在右。
琉璃沒有露面。
她剛剛復生,需要靜養,也不適合在玄火宗來人前過早暴露。
陳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周鐵柱、李滄海、錢五三人入堂後,同時行禮。
「宗主。」
陳木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傷。
「還行?」
周鐵柱拍了拍胸口。
「皮外傷。」
話音剛落,他臉色一僵,顯然牽動了內傷。
錢五在旁邊慢吞吞道:「他斷了兩根肋骨。」
周鐵柱瞪他。
「老錢,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陳木笑了一聲。
這一笑,大堂里緊繃的氣氛鬆了些。
他看向李滄海。
「伏擊的人,什麼路數?」
李滄海神色嚴肅。
「屍氣、木法、神魂壓制、禁制自毀。遮掩得很乾淨,看不出宗門來歷。」
錢五把布袋開啟,將裡面東西一件件擺在案上。
「黑旗被藥洗過。木面具也處理過。斷臂上沒有紋身,骨齡大概三十到四十之間,經脈被禁制燒壞了。」
陳木拿起半塊木面具。
面具入手很輕。
他看了片刻,放回案上。
「先收著。」
周鐵柱道:「宗主,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算。」
陳木道,「不過現在有人比我們更急。」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雲亭走進大堂。
「陳宗主,玄火宗執法堂的人到了。」
大堂里瞬間安靜。
周鐵柱握住鐵棍。
李滄海手指輕輕搭上劍柄。
錢五把桌上的黑旗碎片重新收進瓶子。
陳木抬頭。
「請進來。」
柳雲亭遲疑了一下。
「他們帶了陸景。」
聽到這個名字,周鐵柱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當初玄火宗外務堂考核時,陸景幾次刁難青月宗,後來又強行帶走柳平安,才牽出了冥骨和後面一連串事情。
周鐵柱對這個人,沒有半點好感。
陳木神色倒沒變。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
一行人踏入城主府大堂。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修士。
他穿著玄火宗執法堂的赤黑法袍,腰間掛著一枚銅令,眉骨很高,眼神像常年被火烤過的鐵片,冷而硬。
他的修為在築基中期。
身上靈火內斂,卻給人一種隨時會爆開的壓迫感。
他身後跟著四名執法堂弟子。
再後面,是陸景。
陸景臉色不太好。
他看見周鐵柱、李滄海、錢五時,眼神下意識躲了一下。
可當他看見陳木坐在主位上時,那點躲閃很快又變成了複雜的嫉恨。
柳城。
幾十萬人的城。
如今竟然讓青月宗坐在主位上接待玄火宗執法堂。
這在幾個月前,簡直像笑話。
可現在,沒人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