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二人重重砸在甲板上,一路撞碎十幾根腐朽樑柱,終於停了下來。
外面的空間亂流迅速閉合。
船艙內,一片死寂。
只有二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錯。
柳煙然先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依舊被陳木攬在懷中,半邊身子幾乎都壓在他的胸膛上。
「手。」
陳木低頭看她:「什麼?」
「本座讓你把手拿開!」
陳木鬆手。
柳煙然身形一晃,瞬間退到十丈之外。
破損紅裙無風自動,殘餘的十幾片紅蓮在她身後重新凝聚。一股屬於紫府修士的可怕威壓,頓時將整座船艙壓得吱呀作響。
「陣盤交出來。」
她抬起一隻染血的玉手,聲音重新恢復冰冷,「剛才在飛舟上,本座已經給過你機會。現在,不會再給第二次。」
陳木扶著不工重劍站起身。
「你可以來拿。」
語氣很平靜。
柳煙然眼中殺意一閃。
下一瞬。
她的身影憑空消失。
十九片紅蓮同時出現在陳木周圍,每片蓮瓣之後,都站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柳煙然。
或抬掌。
或掐訣。
或持火劍。
十九道身影,氣息沒有任何區別。
陳木根本分辨不出哪個才是真身。
這就是紫府。
即使身受血遁反噬,即使紅蓮法身被空間亂流斬去近半,她依舊能在一個念頭間,將普通築基修士逼入必死之地。
但陳木沒有拔劍。
他只是將左手攤開。
黑釘靜靜躺在掌心。
「殺了我,你拿得到陣盤,卻走不出這艘船。」
「你可以試試。」
十九個柳煙然同時盯著他。
片刻後。
所有火影消散,只剩下真身站在陳木面前三步處。
她沒有動手。
因為她知道陳木說的是實話。
剛才若沒有黑釘與殘缺陣盤,縱然她是紫府,也找不到那條一閃即逝的生路。
大可以殺了陳木搶奪這兩樣東西。
但這兩樣東西來歷神秘,柳煙然也看不出它們的奧秘,不能排除只有陳木一個人能操控它們的可能。
此外。
玄火老祖的命令,也是要先留下陳木的性命。
就在這時。
咔。
一聲極輕的骨骼摩擦聲,從船艙深處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黑暗中,一點點慘綠色鬼火接連亮起。
數百具被水草與樹根縫在一起的古老屍體,緩緩從船艙兩側站了起來。
它們有的穿著腐爛道袍,有的披著鏽蝕鎧甲。每具屍體胸口都插著一截蒼青木根,根須隨著心臟跳動般一縮一鼓。
而在屍群後方。
一具足有三丈高、半邊身體與船壁融為一體的巨屍,緩緩睜開了六隻眼睛。
築基巔峰的陰冷氣息,轟然瀰漫。
柳煙然轉過身。
她臉上的怒意尚未散去,看向那些古屍時,眼底反而多出一絲冰冷笑意。
「正好。」
「本座現在,心情很差。」
話音落下。
柳煙然腳下,一朵紅蓮悄然盛開。
紅光一閃。
最前方上百具古屍,胸膛內同時亮起一粒血色火星。
轟!
沒有掙扎。
沒有慘叫。
上百具足以圍殺練氣修士的古屍,在同一瞬間由內而外炸成灰燼。
柳煙然一步踏出,十九道紅蓮法身在屍群中同時閃現。
每一道法身抬手,便有一片火海被強行壓成細若髮絲的紅線,精準貫穿數十顆頭顱。屍群胸前的蒼青木根想要吸收火力,卻被【焚心蓮界】從內部點燃,反而成了蔓延火勢的燈芯。
十息。
只用了十息。
數百具古屍盡數倒下。
那頭築基巔峰巨屍怒吼著扯斷船壁,六條手臂同時朝柳煙然砸下。
柳煙然甚至沒有回頭。
她只屈指一彈。
一朵指甲大小的紅蓮落在巨屍眉心。
下一刻,紅蓮從它後腦穿出,迎風化作百丈火柱,將巨屍連同後方三層船艙一併貫穿。
巨屍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僵在原地。
隨後從頭到腳,寸寸化灰。
陳木握著不工重劍,始終沒有出手。
他看得很清楚。
柳煙然的強,並不只在法力比築基雄厚多少倍。
更可怕的是神通。
紅蓮法身讓她幾乎無法被尋常手段鎖定,焚心蓮界則可以越過表面防禦,從敵人體內直接種下蓮火。
築基修士還在思考如何打破敵人的護體法器時,紫府修士已經可以讓神通在敵人心脈中盛開。
這就是境界的鴻溝。
柳煙然站在漫天灰燼中,緩緩收回手。
她臉色比先前更白了幾分,卻仍挺直脊背,回頭瞥了陳木一眼。
「看夠了嗎?」
陳木沒有接她的話。
他邁過滿地灰燼,走到船頭。
那裡有一個七寸長、四棱微微扭曲的凹槽。
和黑釘嚴絲合縫。
陳木將黑釘緩緩插入其中。
咔噠。
整艘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太古巨船,猛然一震。
船頭那盞熄滅的青銅古燈,無聲搖晃。
周圍的空間亂流像是受到某種無形號令,竟開始向兩側緩緩退去,露出一條布滿蒼青色光點的古老航道。
腐朽船舷上,一行被歲月掩埋的古字逐漸亮起。
【定潮渡船,生人掌燈。】
……
定潮渡船。
柳煙然站在船頭,望著那條自無邊黑暗中顯現出來的蒼青航道,久久沒有說話。
以她紫府期的神識,竟也只能感知到航道前方百餘丈。
再遠處,便只剩下一片混沌。
她轉頭看向插在船頭的黑釘。
「此物從何處得來?」
「不知道。」陳木道。
柳煙然眉頭微皺:「不知道?」
「柳城黑市,五十塊靈石。」
柳煙然盯著陳木看了半晌,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故意戲耍自己。
可陳木神色平靜,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
一件能夠讓空間亂流主動避讓、又恰好可以嵌入太古渡船的古物。
五十塊靈石。
「你這運氣……」
柳煙然剛開口,船頭的腐木上突然又有一行古字浮現。
【一人定潮,一人掌燈。】
【燈明則渡,燈滅則沉。】
【離船者,入無生海。】
最後一個字亮起的剎那。
船身四周的黑暗中,驟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水聲。
嘩啦。
嘩啦。
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人,正在船外的黑水中緩慢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