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然眸光一冷。
「裝神弄鬼。」
她伸手朝船頭那盞青銅古燈一點。
一縷赤紅色本命真火自指尖飛出,落入燈芯。
呼!
青銅古燈猛地亮起。
可只亮了一瞬。
整條燈芯便像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將柳煙然那縷足以焚穿山石的本命真火吞得乾乾淨淨。
燈滅了。
咚!
渡船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千丈船身向左側劇烈傾斜。
無數慘白手掌從船舷外探出,密密麻麻地扣住腐木,指甲刮過船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響。
「這盞燈要的不是火。」陳木盯著古燈,若有所思。
古燈渴求的,是活人的氣息。
柳煙然冷冷看他:「本座看得出來。」
第二聲撞擊接踵而至。
轟!
船底裂開一道數十丈長的縫隙。
黑水從縫隙外湧來,卻在靠近黑釘三丈範圍時自行分開,只能順著兩側船艙瘋狂倒灌。
陳木一步走到青銅古燈前。
他沒有動用紫金聖火。
而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丹田內,人皇基微微震動。
京城長街的叫賣聲。
柳城百姓劫後餘生的哭泣。
落雲鎮清晨升起的炊煙。
還有大虞萬里河山中,那一盞盞在夜色里亮起的普通燈火。
無數極其微弱的願力,跨越一葉菩提,匯入陳木體內。
【萬家燈火】。
一點淡金色火光,從他掌心緩緩升起。
那火光沒有紫金聖火的熾烈,也沒有柳煙然本命真火的霸道。
它甚至很弱。
弱得像風中殘燭。
可當這點火光落入青銅古燈後,原本漆黑的燈芯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一盞。
十盞。
百盞。
青銅古燈內部,竟倒映出萬家燈火。
轟隆隆——
船身兩側,早已腐朽的十二隻巨大木輪開始緩慢轉動。
定潮渡船沿著蒼青航道,駛入無邊黑暗。
柳煙然站在燈光之外,望著陳木身後那一片若隱若現的萬家燈火,神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變化。
她原以為所謂人皇基,不過是某種依靠氣運與眾生願力增幅自身的帝道根基。
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
陳木不是一個人。
他每一次出手,身後都站著一整個世界。
「這便是你的築基神通?」柳煙然低聲問道。
「嗯。」
「叫什麼?」
「萬家燈火。」
柳煙然沒有再問。
因為船外那些東西,已經追了上來。
嗚——
一聲悠長而悽厲的怪鳴,自黑水深處響起。
水面向兩側隆起。
一頭足有三百丈長、渾身覆蓋著腐爛木甲的巨鯨,從黑水中緩緩浮出。
它的頭顱早已腐爛,只剩下森白骨骼。無數人形古屍被樹根縫在鯨背上,像一片隨波搖曳的慘白樹林。
半步紫府!
巨鯨張開深淵般的大口,朝定潮渡船一口吞下。
與此同時,船身兩側爬出上千具溺屍。
陳木站在船頭,左手按住黑釘,右手維持萬家燈火。
他不能動。
釘離開凹槽,航道就會重新被空間亂流淹沒。
燈火熄滅,整艘船都將墜入無生海。
「柳宗主。」
陳木看著前方遮天蔽日的巨口,平靜開口。
「該你了。」
柳煙然沒有回頭。
她只是向前邁出一步。
腳尖落下時,一圈赤紅火光沿著甲板迅速擴散。
十丈。
百丈。
千丈!
赤紅火光瞬間覆蓋整艘渡船。
所有爬上船舷的溺屍,腳下同時綻開一朵紅蓮。
柳煙然踏入紫府後得到的【焚心蓮界】,在這一刻徹底展開。
神通之內。
凡被她神識鎖定、體內又存在一絲可燃之物的生靈,都可以成為蓮火生長的土壤。
血肉可燃。
靈氣可燃。
甚至那些維持溺屍行動的木系生機,也可燃!
「開。」
柳煙然紅唇輕啟。
上千朵紅蓮同時盛放。
轟轟轟轟——!
密集的爆炸聲連成一片。
上千具溺屍在同一瞬間被釘死在船舷上。它們胸口的蒼青木根瘋狂扭動,試圖抽取黑水撲滅火焰。
可黑水剛剛入體,便同樣被柳煙然的神通點燃。
火借水勢。
越燒越烈!
整艘定潮渡船,彷佛變成了一朵航行在黑暗中的千丈紅蓮。
巨鯨的大口已經落下。
柳煙然抬起頭。
一座恢宏紫府在她身後徹底顯現。
紫府宮門之內,十八道火焰人影同時掐訣。浩瀚法力灌入柳煙然體內,讓她破損的紅裙與滿頭青絲在狂風中瘋狂飛舞。
「紅蓮法身,聚!」
殘餘的十九片法身蓮瓣沖天而起。
每一片都迎風暴漲百丈。
十九片紅蓮沒有保護柳煙然,而是在巨鯨口中驟然合攏,化作一朵倒扣的千丈蓮苞。
巨鯨上下顎,被生生撐住!
咔嚓!
森白骨骼不斷碎裂。
巨鯨瘋狂擺動身體,掀起的黑水巨浪足以拍碎山峰。可所有巨浪靠近渡船三丈,便會被黑釘分向兩側。
「畜生。」
柳煙然眼中紅光暴漲。
她右手五指,一根一根合攏。
「本座讓你張嘴了嗎?」
千丈蓮苞轟然綻放。
不是向外。
而是向著巨鯨顱骨內部盛開!
轟——!
黑暗被紅光照亮。
半步紫府的腐鯨,從頭顱開始層層炸裂。縫在鯨背上的成百上千具屍體,也在焚心蓮火中接連化灰。
龐大屍身擦著渡船右側墜入黑水。
掀起的巨浪高達千丈。
柳煙然凌空而立,身後的恢宏紫府尚未散去。紅裙翻飛,腳下是燃燒的屍海。
這一刻,她才真正顯露出東域大宗之主的威勢。
不是與一個築基修士一招一式地纏鬥。
而是一念成域,千蓮同生。
大範圍內的一切敵人,連靠近她真身的資格都沒有。
陳木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紫府,確實強得可怕。
若在外界正面交手,即便他九道劫炎盡出,也未必能斬中擁有紅蓮法身的柳煙然本體。
更何況,柳煙然顯露出來的神通,未必就是全部。
但就在巨鯨徹底墜入黑水的瞬間。
柳煙然身形突然一晃。
她丹田下方,一點黑紅色火光透體而出。
火光沿著經脈迅速蔓延,像無數條細小鎖鏈,纏上她身後的紫府宮門。
柳煙然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
剛剛還照亮黑暗的千丈火域,瞬間暗淡了大半。
陳木眼神微凝。
他從那縷黑紅火光中,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祖火窟。
玄火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