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東西。」陳木道。
柳煙然落回甲板,以衣袖擦去唇角鮮血。
「與你無關。」
「它在抽你的精血。」
「閉嘴。」
「還在向外傳遞位置。」
柳煙然猛地抬頭。
那雙秋水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疑。
她立刻閉目內視。
片刻後,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那枚黑紅火印藏得太深。
平日裡,它完全蟄伏在本命火種的陰影中,連紫府神識都難以察覺。直到她連續動用紅蓮法身與焚心蓮界,火印才順勢甦醒。
它不僅在傳遞位置。
更在借她剛才施展神通的機會,紮根紫府。
「祖火窟里,他拿一百多名弟子當祭品。」
陳木維持著青銅古燈,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她耳中。
「你憑什麼覺得,輪到太古建木時,他不會拿你來祭?」
「陳木。」
柳煙然睜開眼,聲音冰冷,「再敢挑撥本座與老祖的關係,本座割了你的舌頭。」
若是從前,她說完這句話便不會再有半點遲疑。
可這一次。
她沒有否認。
陳木也不再多說。
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不需要再用力去撕。
渡船繼續向前。
半個時辰後,前方終於出現一片淡青色光芒。
無數粗壯得如同山脈般的巨木根系交錯在一起,形成一條橫跨黑水的浮空長廊。
定潮渡船緩緩靠岸。
陳木拔出黑釘。
船身立刻停止運轉,青銅古燈中的萬家燈火也一點點熄滅。
就在陳木踏上巨木長廊時,藏在袖中的殘缺陣盤突然發出一聲清鳴。
一縷蒼青道韻自長廊深處飛出,融入陣盤。
咔嚓。
陣盤表面一條原本黯淡的紋路,被徹底點亮。
陳木腦海中的路線圖迅速擴張。
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三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清晰呈現。
左側,生機濃郁,隱隱有建木虛影升騰。
右側,屍氣沖天,無數空間水流最終匯聚成一座漆黑牢獄。
而在兩條路之間,還有一道不斷移動、若隱若現的灰色通道。
連陣盤也無法鎖定其終點。
陳木正要仔細感應。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柳煙然丹田處的黑紅火印,徹底亮了起來。
一縷蒼老、沙啞的聲音,順著火印傳入二人耳中。
「煙然。」
「做得不錯。」
「走左邊那條路。」
……
巨木長廊上,寂靜無聲。
只有那枚黑紅火印,在柳煙然丹田處緩慢跳動。
每跳一次,她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玄火老祖的聲音已經消失。
可那種被一雙蒼老眼睛隔空盯住的感覺,卻沒有散去。
柳煙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
隨後抬頭。
「走左邊。」
她聲音平靜,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裡生機最濃,太古建木的核心極有可能就在前面。」
陳木沒動。
柳煙然眸光一冷:「本座說,走左邊。」
「老祖能感知這枚火印。」陳木道,「我們走哪條路,他就會跟到哪條路。」
「那又如何?」
「然後呢?」陳木看著她,「找到建木之後,你把陣盤交給他,再把自己的命也交給他?」
轟!
一朵紅蓮在陳木腳下驟然炸開。
陳木早有防備,身形向後滑出十餘丈,不工重劍在巨木長廊上犁出一道深深溝壑。
柳煙然站在原地。
她沒有繼續出手。
「陳木。」她一字一句道,「本座如何行事,還輪不到你來教。」
「我也不想教你。」
陳木抬起左手,掌心升起一縷紫金聖火。
「我只問一句。」
「那枚火印,你想不想取出來?」
柳煙然盯著他掌心的火焰。
紫金色火苗安靜跳動。
取出來?
說得輕巧。
那枚火印已經扎進她的丹田,甚至纏上了紫府宮門。想將它剝離,便等於要讓陳木的神識與紫金聖火進入她最脆弱的本命之地。
只要陳木有一絲歹意。
不需要殺她。
只需在她的本命紅蓮上留下一點暗傷,便足以讓她今後數十年無法寸進。
柳煙然是玄火宗宗主。
她可以在空間亂流中把後背暫時交給陳木,因為那時兩個人不合作便要一起死。
可讓陳木觸碰自己的丹田,是另一回事。
韓照死在他手裡。
染紅蓮也因他葬身赤鐵嶺。
祖火窟里,他更是在老祖與整個玄火宗眼皮底下,硬生生殺出了一條活路。
這個男人從來不缺膽量,也從來不缺謊話。
她憑什麼信他?
可丹田內那枚黑紅火印仍在一下一下跳動。
每跳一次,便有一縷本命精血被抽走。
老祖方才只說了兩句話。
一句「做得不錯」。
一句「走左邊」。
沒有問她為何動用了血遁。
沒有問她傷勢如何。
甚至沒有問那些被捲入秘境的玄火宗弟子是死是活。
他只關心陳木。
只關心殘缺陣盤。
柳煙然的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祖火窟失控之後,她親眼看著二十餘名弟子帶傷逃出,也親眼看著火雲上人用一句「特殊試煉」,將一百多條人命輕飄飄地壓了下去。
她當時告訴自己。
老祖壽元將盡,行事激進,也是為了玄火宗延續。
身為宗主,她必須先顧全大局。
可如果所謂的大局,就是讓一批又一批門人去填老祖的壽元窟窿呢?
如果連她這個宗主,也不過是一枚被提前埋好、隨時可以點燃的火種呢?
她效忠的是玄火宗。
不是某一個人。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柳煙然便本能地將其壓了下去。
不夠。
僅憑陳木幾句挑撥和一枚尚未查清用途的火印,還不夠讓她把性命交到一個仇敵手中。
「我憑什麼信你?」
柳煙然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比先前更加平靜。
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
陳木看著她。
「染紅蓮沒死。」
轟!
方圓百丈內,所有巨木根須同時燃燒起來。
柳煙然的身影沒有移動。
可一隻由紅蓮火焰凝成的玉手,已經扣住陳木咽喉,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你再說一遍。」
她仰頭看著陳木,眼底再沒有嫵媚,只剩下幾乎凝成實質的森寒殺意。
「染紅蓮還活著。」
陳木任由火焰灼燒頸側,聲音沒有半點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