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呼聲持續了很久。
直到陳木從空中落下，長街上的百姓仍未散去。
不少人額頭帶血。
那是方才叩得太重留下的。
陳木目光掃過人群，沒有再讓他們繼續跪著。
「都起來。」
聲音不大，卻沿著尚未散盡的願力傳遍柳城。
「昨夜抽走的生機已經歸還大半，剩下的虧損，青月宗會配藥。」
「家裡房屋被毀的，去分舵登記。」
「城中異木尚有殘餘木氣，任何人不得私自砍伐、焚燒。」
幾句話落下。
方才還沉浸在劫後餘生中的百姓，終於有了主心骨。
青月宗弟子迅速分成數隊。
有人沿街檢查傷者。
有人封住瘋長樹木最密集的街巷。
還有人抬著擔架，將昨夜被根須拖傷的百姓送往分舵。
歡呼散去後，柳城真正的傷痕才顯露出來。
青石路面被根須拱得支離破碎。
屋牆上到處都是碗口粗的孔洞。
斷裂枝條橫在街頭，切口中不斷滲出淡青色汁液，落地後冒起細小白煙。
一名孩子好奇地伸手去碰。
旁邊的青月宗弟子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拎了回來。
「不要命了？」
那孩子被嚇得臉色發白。
陳木看了一眼地上的汁液。
木胎外來意志已滅，這些東西依舊殘留著強行催生的躁亂木氣。
用得好，是材料。
處理不慎，同樣能要人命。
「錢五。」
「屬下在。」
「取三十口鐵鍋，裝滿石灰，在各處收集樹液。」
「樹根按街巷編號，先取一截送來，確認木氣強弱後再分批砍伐。」
錢五愣了一下。
「這些樹液也有用？」
「煉不了丹，可以浸木。」
陳木抬腳踩住一截仍在微微抽動的樹根。
法力順著根須掃過。
內部纖維比鐵木更細密，木氣傳導速度也遠勝普通木料。
若以樹液反覆浸泡，再刻入簡單陣紋，鍊氣弟子也能製作低階陣旗。
一棵樹值不了多少靈石。
滿城都是這種樹，價值便完全不同。
青月宗缺少高階修士，更缺能讓普通弟子迅速形成戰力的制式法器。
這場木禍留下的東西，正好補上其中一塊。
錢五聽懂了。
他望向滿街斷木，眼神頓時變得火熱。
「屬下這就去辦。」
他剛轉身，城東方向忽然傳來急促鐘聲。
鐺！
鐺！
鐺！
三聲示警。
一名守城弟子騎馬衝過長街。
馬還沒有停穩，他已經翻身落地。
「宗主！」
「城外來了一條水蛇，說是碧波府送來的東西。」
水蛇？
李滄海神色微變。
「碧波府的水行傳書。」
「尋常符信走不了這麼遠。這條水蛇至少經過三名築基修士接力，沿河換水而行。」
「他們知道宗主已經回了柳城。」
陳木並不意外。
水澤秘境外聚集了那麼多修士。
他離開後直奔柳城，這件事瞞不了多久。
「帶過來。」
不多時。
兩名弟子抬來一隻被靈網困住的透明水蛇。
水蛇不過三尺長，體內沒有血肉，通體由淡藍水流凝成。
它見到陳木，猛地昂起頭顱。
一張蒼老面孔從蛇頭表面浮現。
正是碧波府長老袁壽山。
「陳宗主。」
水蛇口吐人言。
「府主與你共同進入水澤秘境，如今下落不明。」
「你卻帶著青木宮陣器與建木造化安然離開。」
「碧波府上下，需要一個交代。」
長街兩側漸漸安靜。
青月宗弟子握緊兵器。
昨日秘境出口，袁壽山便想將觀瀾重傷的帳算到陳木頭上。
只是當時柳煙然以焚心蓮界相護，他才沒敢直接動手。
如今柳煙然返回玄火宗。
碧波府的手立刻追到了柳城。
陳木看著水蛇。
「想要什麼交代？」
「交出從青木宮所得的陣盤。」
袁壽山的面孔在水波中輕輕晃動。
「再將建木道種留下的生機一併送至碧波府。」
「府主之事尚未查清，在此之前，青月宗不得動用兩物。」
周鐵柱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你們府主自己搶東西，丟了半條命，還敢——」
李滄海抬手攔住他。
水蛇只是傳書。
罵得再狠，也傷不到袁壽山。
陳木神色沒有變化。
「什麼時候要？」
「三日。」
袁壽山道：「三日之後，老夫會親自來取。」
「陳宗主是聰明人。」
「玄火宗老祖隕落，柳宗主自身尚且難保。寒霜劍閣遠在北地，也不會為兩件寶物傾巢而出。」
「青月宗根基淺薄，守不住不該拿的東西。」
水蛇體內靈光開始消散。
袁壽山最後一句話變得有些模糊。
「三日後見。」
啪。
水蛇摔落在地，化作一灘清水。
四周一片死寂。
周鐵柱再也忍不住。
「宗主，我帶人去東門布陣。」
「碧波府敢來，就跟他們拼了！」
「拼什麼？」陳木問。
周鐵柱一怔。
「跟袁壽山拼命？」
「他是紫府真人，你能擋住半息？」
周鐵柱臉色漲紅。
「擋不住也得擋。」
「那是送死。」
陳木從水跡旁走過。
「青月宗養弟子，是讓你們替宗門做事，不是讓你們死在強者隨手一擊下。」
周鐵柱低下頭。
陳木看向李滄海。
「你覺得他們為何要等三日？」
李滄海沉吟片刻。
「召集人手？」
袁壽山本身便是紫府初期。
「碧波府要滅現在的青月宗，用不著大張旗鼓。」
「那便是……」
李滄海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跡。
「他們也沒有準備好。」
陳木點頭。
觀瀾是碧波府府主，原本擁有紫府巔峰修為。
如今他失去半座紫府，又釣走玄火老祖的金丹因果，體內情況只會比表面更糟。
碧波府若能確定觀瀾安全，袁壽山不會隻字不提府主傷勢。
若能確定觀瀾已經身死，他說話時也不會如此克制。
他們既想要純淨建木生機，又不敢立即攻城。
說明碧波府內部同樣在等訊息。
三日期限，不只給青月宗。
也是袁壽山留給自己的時間。
「傳令落雲鎮與青月峰。」
陳木道：「所有外出弟子暫緩返回柳城，商隊分散入鎮，不得走水路。」
李滄海立刻領命。
「另外，把訊息放出去。」
「就說觀瀾在秘境中強奪建木造化，遭玄火老祖臨死反擊，重傷後攜寶逃亡。」
「誰能提供觀瀾行蹤，青月宗賞靈石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