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我方陣亡築基修士三人，練氣修士四十六人，重傷七十二人。
赤溟七號右舷龍骨斷裂，已無法隨隊作戰。
赤溟十一號主炮陣列盡毀。
另有一艘護衛艦靈甲損毀過半。
此役消耗水火炮彈近六成、中品靈石四萬八千枚。」
帥台四周安靜下來。
這不是一場輕鬆的勝利。
若非陳木拖住段長庚，柳煙然與艦隊不可能及時拔掉陣塔。
若非段長庚被當場斬殺，神國艦隊依靠速度纏鬥下去，道盟的傷亡還要再翻數倍。
「戰死者按道盟最高規格撫恤。」陳木道，「遺孤由青月宗、玄火宗共同供養。想修行的給功法，不願修行的保一世衣食。」
「是！」
「赤溟七號卸下炮彈與陣盤，傷員轉移，艦體由繳獲戰艦拖回第一星錨補給點。其餘受損艦隻，六個時辰內恢復航行和基礎防禦。不要強修主炮。」
方岩抬頭：「那下一戰……」
「先補人，再補炮。」陳木看向海面，「繳獲的神國炮彈不能直接裝進我們的炮膛，讓唐簡初拆解。能改多少算多少。」
「屬下明白。」
方岩領命離去。
不遠處，六臂火匠正踩在赤溟十一號斷裂的炮座上，六條鐵臂同時拆卸焦黑陣盤。
唐簡初扎著短辮，半張臉都是靈碳灰，手中的測陣尺在艦甲上劃出一條條臨時修複線。
她看見陳木吊在胸前的左臂，腳步一頓，隨即又板起臉走來。
「段長庚那一劍，怎麼沒把你另一條胳膊也砸斷？」
「還要留一隻手給你送東西。」
陳木將一隻白金儲物囊拋過去。
唐簡初下意識接住，神識往裡一掃，眼睛頓時亮了。
「三十斤大日秘銀，還有二十枚神聖晶核？」
「先修船。」
「知道。」唐簡初抱緊儲物囊，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六個時辰，我能讓十一號恢復航行和三成護盾，另一艘恢復基礎靈甲。
七號別想了，龍骨必須回焚兵谷重鑄。至於旗艦的建木聯防陣——材料夠，但只能等下一次靠岸再強化。」
陳木點頭：「按你說的辦。」
唐簡初轉身跑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幾天別再用左手掄劍。骨頭接得回來，經脈斷了我可不會修。」
說完，她帶著六臂火匠沖向下一處破艙。
葉琉璃這時走上甲板。
「裴玄鏡肯開口了。」
出征前，為了讓裴玄鏡辨認東征神圖和神國海防，葉琉璃已經將囚靈玄棺從柳城移上旗艦。
此前攻打第二星錨時，他只肯交代段長庚的修為與望天城位置。
如今親眼看著段長庚的神魂烙印從神網中熄滅，他最後那點僥倖也沒了。
陳木看了一眼仍在搶修的艦隊。
「回艙說。」
……
密艙禁制閉合。
玄玉桌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枚是段長庚體內留下的白金晶核，另一枚是第三星錨斷裂後，被青月古鏡截下的一小段透明神軌。
柳煙然用指尖觸碰晶核，紅蓮神火沿著表面一閃而過。
「力量很純，卻沒有活性。」她蹙眉道，「像一條被人提前寫好的律令。」
「裴玄鏡稱它為【審判權核】。」葉琉璃道，「地上神國的高階神官並非憑自身感悟開闢紫府。他們先將神魂烙印獻給神皇，再從神網中承接一部分序列權柄。所謂紫府，更像神皇賜下的一處權柄節點。」
她轉動青月古鏡，鏡中顯出裴玄鏡蒼白的臉。
「七星登天錨也不是單純的傳送陣。每一座星錨都在抽取當地地脈與信眾願力，將其煉成神網的一部分。
七錨一旦閉合，東域上空就會形成一張完整的偽天道神網。
屆時神皇未必需要真身渡海，也能隔空賜下神權、剝奪修為，甚至把東域所有生靈變成供養神網的信眾。」
密艙內一時無人說話。
陳木拿起審判權核，將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轟！
他的意識穿過一條殘破神紋，看見一張橫跨無盡海的金色巨網。
那並非完整神網，只是段長庚這個節點死前留下的一小段倒影。
巨網深處，一尊頭戴十二旒冕冠的模糊帝影端坐於萬丈神台。
帝影沒有真正睜眼，殘留在權核中的控制烙印卻本能地朝陳木壓來。
冰冷，威嚴，不容違逆。
萬家燈火隨即從人皇基中升起。
紫金聖火燒向那道束縛神魂的控制烙印。
無數凡俗願力在火中聚攏，像一片滾動的紅塵，硬生生將帝影倒影逼退。
咔嚓。
控制烙印碎了。
金色巨網隨之消失，只留下數百條空白而純淨的法則紋路。
陳木睜開雙眼，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方才降臨的不是神皇本體意志，只是一道留在節點中的禁制。
即便如此，他仍消耗了不少願力才將其抹去。
真正的神皇，只會比這恐怖無數倍。
「看見什麼了？」柳煙然問。
陳木沒有立即回答。
他將淨化後的審判權核放在神軌旁邊。
兩件東西的神紋彼此呼應，一道提供權柄結構，一道負責連線地脈與遠方神網。
它們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
將眾生意志煉成神皇的私產。
而他的人皇基，恰好相反。
東域百姓願意支援道盟，是因為道盟守住了他們的城、田地和性命。
大虞眾生願意奉他為皇，是因為那片山河本就由億萬生民共同撐起。
願力若失去人的意志，只剩一團可以掠奪的香火。
那不是人皇道。
「我知道紫府之門該往哪裡開了。」陳木緩緩道。
葉琉璃眸光微動。
陳木指向那枚已經失去控制烙印的審判權核。
「我要從它裡面看清帝道序列如何承載法則，再把其中奴役眾生的部分全部剔除。
願力是根，東域與大虞的山河社稷是府，星錨被淨化後歸還天地的地脈本源，才是開府時用來穩固山河的樑柱。」
尋常修士開紫府，在自身靈台中辟出一方道台。
陳木要開的，是【人皇社稷天府】。
萬家燈火自願匯聚，山河地脈各歸其位。
人在府中，不是被鎖住的羔羊。
府因人立，也因人興。
第三星錨毀滅時掙脫束縛的地脈，讓他第一次看清這條路的輪廓。
每摧毀一座星錨，他都能多拆解一部分神網結構，也能將一段被奴役的地脈重新淨化。
等七座星錨盡數拔除，他便有機會借兩界社稷與眾生願力，一舉叩開紫府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