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漂浮著大片灰白色的聖石粉末，與暗紅色的戰艦殘骸混在一起，隨著波濤緩慢起伏。
赤溟艦隊在望天城廢墟外圍拋錨。
受創最重的赤溟七號被兩條粗壯的玄鐵纜繩固定在一艘繳獲的黃金戰列艦側舷。
六臂火匠踩在斷裂的甲板上，胸口赤陽子焰明滅不定，六條鐵臂揮舞出道道殘影，將那些變形的靈甲與受損龍骨一一拆卸。
唐簡初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把受損陣盤的報廢零件扔進鐵桶。
「七號龍骨主梁徹底扭曲，靈紋燒毀了八成。」她轉頭對方岩說道，「就算用最好的深海玄鐵也只能臨時加固，不能再經受主炮後坐力。把它留在下一場大戰里，等於讓操舵的弟兄送死。」
方岩點頭，聲音沉穩：「按總盟主吩咐，卸下所有火炮與陣法晶核，七號退出作戰序列。」
旗艦底層的一間靜室中，四壁亮著微弱的水行避塵靈光。
陳木赤裸上身坐在蒲團中央。
他左肩處高高腫起，皮下透著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那是硬接段長庚兩百丈審判巨劍時留下的骨裂與暗傷。
更麻煩的是順著劍鋒侵入體內的審判神律，像無數根極細的白金尖針，死死扎在左側十二條主要靈脈之中，不斷消磨著他的護體靈氣。
柳煙然坐在他身後，一頭青絲被玉簪簡單挽起，額角隱有細汗。
她雙掌平推，貼在陳木背後的心俞穴兩側。
三十六葉紅蓮法相被她壓制在三尺方圓，溫潤而精純的紅蓮神火化作數千道極細的火線，小心翼翼地探入陳木的經脈，將那些盤踞不散的白金色神律殘勁一絲絲包裹、焚化。
「凝神。」柳煙然低聲提醒。
葉琉璃站在陳木身前，青月古鏡懸浮在她眉心前方，垂落下一道凝練的青碧色霞光。
鏡光引動太古建木的磅礴生機，化作一縷縷青翠的草木精氣，順著陳木的左肩毛孔滲透進去，如同細密的靈絲，一點點接續著斷裂的骨茬與撕裂的筋絡。
陳木閉目內視，體內《寒骨九鍛功》全力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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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之外便是萬丈深海，無盡的水系靈氣透過船體陣法匯聚而來，化作冰涼的潮汐，沖刷著他滾燙的骨骼。
每一次靈潮湧過，骨髓深處便有一層銀白色的寒霜之氣生出，與外界的建木生機內外呼應，將碎裂的骨骼一點點合攏、壓實。
嗤——！
陳木左臂指尖突然微顫，七道白金色的氣流順著指縫被強行逼出，射在靜室地磚上，打出七個拇指大小的深坑。
神律殘勁盡除，左肩斷骨在寒骨功與建木生機的雙重滋養下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終於重新合為一體。
柳煙然收回雙掌，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氣。
她看著陳木背上新添的數道劍痕與淤青，美眸中浮起一層複雜的神色，聲音卻冷硬了幾分：「每一次都把後背留給別人，每一次都覺得自己能硬抗紫府搏命。你真當自己的肉身是萬年玄鐵鑄的？」
陳木轉過身，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笑道：「這不是有你和琉璃在後頭。」
「如果我和琉璃有一人慢了半息，段長庚第二劍就能把你左半邊身子削下來。」
柳煙然抿緊嘴唇，眼神直視著他，「陳木，你是道盟的人皇，是青月宗的主心骨。如果你倒在海上，這十二艘船、這幾千條人命，誰帶他們回東域？」
靜室內安靜下來。
葉琉璃收起青月古鏡，唇角含著一絲淺淡的笑意，默默退到了門口，將空間留給二人。
陳木看著柳煙然那雙帶著慍怒與擔憂的眼眸，收斂了笑容。
他抬起尚未完全恢復力氣的左臂，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
柳煙然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掙脫。
「好。」陳木看著她，認真道，「我答應你。在真正叩開紫府大門之前，絕不再輕易以傷換命。」
柳煙然凝視他片刻，眼底的寒意終於化開，反手握緊了他的掌心，低聲道：「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就在此時，陳木神色微動，抬頭看向靜室上方。
甲板方向，忽然傳來無數道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意念波動。
那是被安置在各艘戰艦下層的獲救役民與低階陣師。
他們得知這位領軍的人皇在破城斬將時受了重傷，不知是誰帶的頭，兩千餘人自發在狹窄的船艙里默默祈禱。
沒有神國的繁複咒文，沒有狂熱的叩拜，只是最樸素的念頭——希望那個把他們從暗無天日的役民艙里拖出來的人，能夠平安活下來。
點點微光穿透厚重的甲板，如同一場無聲的細雨，落入陳木的丹田。
原本因大戰而有些動盪的人皇基猛然一震。
萬家燈火像是被注入了清澈的泉水，火苗由原本的赤金色轉為一種澄澈的純金，柔和的願力在經脈中流淌，將最後一點隱蔽的暗傷迅速撫平。
然而，就在人皇基徹底穩固的剎那，陳木袖囊中的那枚白金晶核忽然發出了一聲輕鳴。
淨化後的【審判權核】懸浮而起，散發出柔和的神紋，竟然與丹田中的萬家燈火產生了某種奇特而劇烈的共鳴。
靜室內的空氣彷佛凝固。
葉琉璃重新步入室內，揮手打出三道青月禁制，將整座靜室與外界徹底隔絕。
「它在共鳴。」
葉琉璃凝視著懸在半空的白金晶核，「神國的權柄核心，本質上也是由龐大的香火信仰凝聚而成，只是被神皇以秘法強行扭曲成了奴役的鎖鏈。
如今鎖鏈被你斬斷，它感應到了人皇基中更純粹的願力，本能地想要依附。」
陳木單手結印，將【審判權核】與那一小段透明神軌同時招入掌心。
他的神識如水銀瀉地，徹底沉入兩件神物內部。
在神識的細緻剖析下，這兩件代表神國至高權柄的造物被清晰地拆解成了三個截然不同的層次。
最外層，是由無數金絲編織而成的權柄神紋，玄奧繁複，代表著天地間某種剛猛霸道的法則運轉規律。
中間層，是深邃堅韌的地脈神紋，正是它們將星錨死死釘入無盡海的地脈深處，抽取著汪洋與陸地的本源。
而在最核心處，則盤踞著一層漆黑黏稠的微小印記——那是神皇留下的奴役烙印，所有承接神權的修士，生死皆在神皇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