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說黃龍真人和玉鼎真人能玩到一塊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楊戩對於黃龍真人此時的樣子那可太熟悉了。
畢竟他師父玉鼎真人，每次給他一大摞書卷，想讓他自己悟出點什麼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
嘴上瘋狂鼓勵，說著隨便、大膽。
眼睛更是亮得跟點了燈似的，直勾勾的盯著人心裡。
所以楊戩忍不住笑了一下，一直繃著的那根弦鬆了松道：
「師叔，你和師父還真像。」
「像嗎？」
黃龍真人摸了摸下巴道：「我倆畢竟是同道嘛。」
修行上的同道之情，可比凡俗血緣、愛情更重。
因為血緣沒得選，愛情更是常常被六識所惑。
今日愛、明日恨，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可同道不一樣，很不一樣。
它是人在天地之間越來越窄的路上，遇到的跟人越來越默契的同路人。
哪怕兩個人看起來南轅北轍，像玉鼎真人謀而後動，黃龍真人動而後思。
簡直是動靜不相合，可根子上是一回事，都按照自己的心意走。
不過楊戩沒接這個茬，目光重新落回姜水，沉默了一會兒後。
聲音沉穩道：「師叔說要當一個中立之人是最好的辦法，但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中立。」
頓了頓，他認真道：「像我永遠放不下母親，世上其他人也永遠有自己放不下的東西。
兩者一旦衝突，終究還是要以力為先。」
人間紅塵永珍的大半糾葛都來自於四個字，力有不逮。
聽到這個論點，黃龍真人進一步問道：「所以闡教是要逞力而為?」
楊戩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只講力，那闡教就連邪魔外道都不如。」
頓了頓，他思索道：
「有力而不逞力，有思有行。
更重要的是，我們本就是天的一部分。
因此當我們順天而行時，力就不是我的力，而是天的力。」
說到這裡，他肅聲道：
「天要生，我們便生。
天要殺，我們便殺。
故此不是我們在逞力，是天在借我們逞力。」
不是人要借天的力量，而是天要借人的力量。
所以面對楊戩的這番思考，黃龍真人冷不丁的直戳心窩子道：
「那你覺得，你母親也是天借昊天上帝之手懲戒嗎？
你想報仇，也是天在借你的手去救人、去反抗?」
在這個問題之下，楊戩陷入了沉默。
畢竟這是他的切膚之痛，感受最深之下，所有的思考也不由越發深入和慎重。
最後他苦笑道：「師叔，我不是天，無法用天來定論對錯。」
頓了頓，他繼續道：「作為一個人，我也無法避免自己的偏向。」
再一次聊起這個話題，聲音中多了幾分無力道：「更不可能做到闡天順天。」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闡天順天這種有老天爺當靠山的路子。
怎麼反而不如聽起來，似乎要跟老天爺作對。
或者，鑽老天爺空子的截教，要來的吃香。
原來問題不在順逆本身，而在何為天、何為人。
以及做事之前的種種思考，完全能把人折騰的死去活來。
可截教不糾結這個，甚至都可以說的上直接把這玩意兒給扔了。
秉持所謂擷取一線生機，實際上就是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
想修就來，相爭就打。
所以成功是革命，失敗是反賊。
誰也別怨誰，主打一個願賭服輸的痛快。
可要是願賭不服輸，那就真是劫數臨頭、回天無力。
因此看著沉默的楊戩，黃龍真人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拍了拍楊戩的背，力道不輕不重，聲音溫和的說道：
「師侄，你的天賦之高可以說是罕見至極。
在玉鼎的教導之下，所知所學、所思所想也是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所以今天你的這番思考，我也無法告訴你是對是錯。
畢竟師長並不代表一定全面超越弟子，弟子也不代表一定不如師長。」
頓了頓，他朗聲笑道：
「甚至徒弟要是比師父強了，那才讓人高興。」
沒有人受得了一代比一代人弱，可惜世上基本上都是這麼弱下去。
哪怕偶然有一兩個翻身強者，也很快會被時代的浪潮給創飛。
所以這一趟就算沒找到東西，要是能讓這好師侄稍稍解開心結，也是屬實是一件大好事。
指著自己的腦袋，黃龍真人語氣平和道：
「所以你一定要多想。
尤其是有著切身之事的時候，不僅要多想，還要提前想。
否則事到臨頭的電光火石之間，來不及細想之下只能靠本能做事。」
目光上下掃射了一遍楊戩，他輕問道：
「師侄，你覺得自己的本能，一定會把事情走向一個好的方向?」
「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是這樣。」
楊戩有些苦澀的說道：「畢竟所有的本能，都是人最深處的心意。」
頓了頓，他繼續道：「可人的心意，不是天意。」
那麼跟公正、仁義等等就統統無關，導向的結果自然也不可能永遠正確。
「天很大，大到一切都可以在裡面。」
楊戩聲音起伏不停道：「而我無論有多強，實際上都很小。
小到除了我，再無他物。」
頓了頓，他帶著一絲明悟道：
「師叔，我有點明白師父到底要我逛什麼了。」
黃龍真人好奇道：「逛什麼？」
楊戩目光再次移向喝水的動物群，以及那養育萬物的姜水。
聲音輕卻極沉道：「逛的是大。」
轉過頭，看著黃龍真人道：
「也是讓我把心逛大。」
大到可以除了他自己和家人、師父，還能裝得下闡教。
更能裝得下闡教的闡天順天，甚至是截教和昊天，以及世間永珍。
就像眼前這條一直流淌的姜水，裝下了河岸邊的眾多動物。
不管是水裡、天上，還是陸地，也不管強弱大小。
這一下輪到黃龍真人沉默，但片刻之後就大笑道：
「好師侄，好師侄。
玉鼎要是聽見你這話，該高興得把書都扔了。」
楊戩臉上也不像平日裡的沉默，帶著一抹真心笑容道：
「多謝師叔誇獎，也多謝師叔的指點。」
一番話療的效果遠超想像，所以黃龍真人抬手道：
「自己悟出來的，謝我做什麼。」
大步向前擺手道：「走，再看一看廣闊天地。
而且姜水廣闊，還長著呢。」
看著雷厲風行的黃龍道人，新中大不同的楊戩快步跟上，也慢慢的開始逛天地之大。
而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所以楊戩跟黃龍專人走到一處地方，心中一動道：「師叔，等一下。」